就在風清揚偷窺岳凡練劍之時,另一邊,華山正氣堂中,燭火未熄。
寧中則端著一碗參湯,輕輕放在岳不群面前,柔聲道︰“師兄,喝點湯吧,你今天也累了。”
岳不群放下手中的書,嘆了口氣︰“師妹,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對沖兒他們懲罰太重了?”
寧中則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沖兒他們確實有錯,不該去那種地方,更不該與青城派起沖突。”
“但……他們畢竟是路見不平,初衷是好的。”
“而且凡兒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他最是穩重,若非情非得已,不會輕易動手。”
岳不群搖搖頭,端起參湯,卻沒喝,只是看著碗中晃動的湯水。
“我何嘗不知?沖兒雖然頑劣,但心地純善;”
“凡兒更是懂事,從不惹是生非,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嚴懲。”
他放下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月色。
“師妹,你可知道,如今的華山派,已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寧中則神色一黯,低聲道︰“我知道。”
“自從當年劍氣之爭,門中高手死傷殆盡,華山派便一蹶不振。”
“如今派中,除了你我,再無頂尖高手。”
“年輕一輩中,沖兒、凡兒雖然後天可期,但畢竟還未成長起來。”
“不止如此。”岳不群轉過身,臉色凝重,“你可知道,嵩山派左冷禪,最近動作頻頻?”
“左冷禪?”寧中則皺眉,“他又想做什麼?”
“他想五岳並派,一統五岳劍派,自己做五岳派掌門!”
岳不群一字一句道,“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布局。”
“衡山派莫大先生不理教中事務,他找不到機會;”
“泰山派天門道人剛直,他暫時動不了;”
“恆山派三定師太同氣連枝,他也不好下手。”
“唯有我華山派,人才凋零,是他最容易下手的對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你可知道,勞德諾是什麼人?”
寧中則一愣︰“德諾?他不是你十年前收的弟子嗎?為人穩重,辦事得力……”
“他是左冷禪派來的臥底。”岳不群冷冷道。
“什麼?”寧中則霍然站起,臉色大變。
岳不群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我早就知道。”
“之所以留他在身邊,一是將計就計,讓左冷禪以為我不知情;”
“二是通過他,傳遞一些我想讓左冷禪知道的消息。”
他嘆了口氣︰“如今的華山派,內無高手,外有強敵。”
“青城派余滄海雖然武功不及我,但青城派勢大,弟子眾多。”
“若真與他撕破臉,動起手來,我華山派佔不到便宜。”
“況且,若是與青城派結仇,左冷禪必定趁虛而入,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寧中則已明白。
江湖,從來不只是打打殺殺,更是人情世故,權力博弈。
華山派現在,經不起任何風波。
“所以,我才要嚴懲沖兒他們。”岳不群道,“一來是做給余滄海看,給他一個台階下;”
“二來,也是保護他們。思過崖雖然清苦,但安全。”
“在那里待一個月,避避風頭,等此事淡去,再作打算。”
寧中則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說得對,但心中還是不忍。
“那凡兒他們,在思過崖上,不會有事吧?”
“不會。”岳不群望向思過崖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那地方,雖然清苦,但那里是修身養性的地方。”
“讓他們待在那里,可以好好磨磨沖兒他們的性子!”
“好了,你先回房睡吧。”岳不群拍拍妻子的肩,“明日還要處理派中事務。沖兒他們,自有他們的造化。”
燭火熄滅,正氣堂陷入黑暗。
而思過崖上,岳凡仍在練劍。
他不知道父母在堂中的對話,不知道華山派面臨的危機,不知道暗處有雙眼楮在注視著他。
他只知道,手中的劍,越來越穩,心中的道,越來越明。
與此同時,另一邊,經過一天兩夜不眠不休的長途跋涉,青城四秀終于回到了四川。
青城派觀主余滄海的專用書房內,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
羅人杰、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四人,垂首站在書房中央,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們已經在這站了一個多時辰,而師父余滄海,就坐在那張紫檀木大師椅上,冷冷地看著他們,不發一言。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人窒息。
燭火跳動,在余滄海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年約五十,面皮焦黃,留著一撮山羊胡,身材瘦小,但那雙眼楮卻如鷹隼般銳利。
此刻,這雙眼楮里,滿是冰冷的怒火。
“師父……”侯人英實在忍不住,低聲開口。
“閉嘴!”
余滄海突然暴喝,聲音尖銳刺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四人,氣得渾身發抖。
“廢物!一群廢物!”
“我青城派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他走到羅人杰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四個打三個,還讓人打成這樣?”
“羅人杰,你咽喉上的傷,是被人用劍背拍的?”
“呵呵,好手段,好一個手下留情!人家這是明明白白告訴你,要殺你易如反掌,留你一命,是給你師父我面子!”
羅人杰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卻不敢辯解。
余滄海又轉向侯人英︰“手腕骨折?好得很!”
“松風劍法最重手腕靈活,你手腕一斷,至少三個月不能使劍!這三個月,你就是一個廢人!”
“還有你,洪人雄!”他指著洪人雄肩上的傷,“肩井穴中劍,內力運轉不暢,半年內別想恢復如初!”
最後,他看向于人豪︰“內腑受震?呵呵,人家一掌就能震傷你內腑,若是用上全力,你現在還能站在這里?”
四人齊刷刷跪倒,磕頭如搗蒜︰“弟子知錯,請師父責罰!”
“責罰?”余滄海冷笑,“責罰你們有什麼用?”
“能挽回青城派的臉面嗎?能讓江湖上那些看笑話的人閉嘴嗎?”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腳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作響。
“華山派,岳不群……好一個‘君子劍’!教出來的好徒弟,竟敢如此折辱我青城派!”
“此事傳揚出去,江湖上會怎麼說?”
“會說青城派不如華山派,會說余滄海的弟子不如岳不群的弟子,會說青城派這些年徒有虛名!”
他越說越氣,一掌拍在桌上。
“ 嚓!”
那張上好的花梨木桌子,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散落一地。
四人嚇得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
“說!”余滄海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一遍!若有半句虛言,我廢了你們武功,逐出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