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自己父親一臉決然,自己母親一臉絕望,林平之還不明所以,撓了撓頭滿臉困惑︰“爹,娘,你們怎麼了?不就是練個劍法嗎?怎麼一個個臉色這麼難看?”
听到林平之懵懂的問話,林夫人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哭聲,怕動搖了丈夫最後的決心。
林震南看著兒子清澈又充滿期待的眼楮,心頭像是被尖刀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別過頭,不敢再看妻兒的臉,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夫人,帶平之出去。”
“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準靠近密室半步。”
“震南……”林夫人哽咽著,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林震南決絕的眼神打斷。
她知道,丈夫一旦下定決心,便再也不會更改。
她只能擦干眼淚,拉著滿臉不情願的林平之,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大廳,輕輕帶上了房門。
大廳之內,只剩下林震南一人。
他靜靜佇立在原地,听著妻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不見,才緩緩抬起頭,望向大廳西側那面不起眼的牆壁。
牆壁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山水古畫,畫的是華山雲海,筆觸蒼勁,卻是林家世代相傳的障眼法。
林震南走上前,伸手按住畫軸右下角的一處凸起,輕輕一轉。
只听“ 噠”一聲輕響,牆壁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後是一條幽深狹窄的石階,直通密室。
進入密室,林正南重新將寫有闢邪劍法的袈裟翻了出來。
開篇第一行,便是那八個如同烙印般刻在林家歷代傳人心中的禁忌箴言——欲練神功,揮刀自宮。
八個字,鐵畫銀鉤,筆鋒凌厲,透著一股冰冷刺骨的邪異與決絕。
林震南的手指輕輕拂過這八個字,指尖冰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閉上眼楮,腦海中閃過父親臨終前痛苦而無奈的眼神,閃過妻子溫柔的笑容,閃過兒子稚嫩的臉龐,閃過福威鏢局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閃過余滄海陰鷙凶狠的嘴臉。
無數畫面交織在一起,化作千斤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爹,孩兒不孝……”林震南低聲呢喃,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若有選擇,孩兒絕不願觸踫這邪功。”
“可如今青城虎視眈眈,林家危在旦夕,孩兒別無選擇啊……”
他跪在地上,對著袈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緩緩站起身,將袈裟平鋪在石桌上。
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線小字,從內功心法到劍法招式,一字一句,皆是林家先祖林遠圖當年威震天下的依仗。
“我偏不信!”林震南猛地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僥幸,“我林家世代修習闢邪劍法外招數十年,根基深厚。”
“或許我內力足夠,無需自宮,也能運轉這心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壓制。
他實在無法接受揮刀自宮的殘酷現實,無法舍棄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無法辜負相伴數十年的妻子。
抱著最後一絲僥幸,林震南盤膝坐在石桌前,按照袈裟上記載的闢邪內功心法,緩緩運轉體內的內息。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丹田中的真氣,按照心法所述的路線,一點點在經脈中流轉。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動,與平日里修煉的內功並無太大差別。
林震南心中一喜,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無需自宮也能修煉闢邪劍法的方法。
可就在真氣運轉至丹田下方會陰穴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火猛地從丹田深處竄出,如同燎原烈火般,瞬間席卷全身經脈!
這股邪火熾熱無比,帶著一股狂暴而詭異的力量,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呃啊——!”
林震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他想要強行壓制這股邪火,可平日里溫順听話的真氣,此刻卻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在體內橫沖直撞,完全不受控制。
邪火越燒越旺,直沖小腹,一股難以抑制的燥熱感席卷全身,讓他渾身血液沸騰,理智都開始變得模糊。
他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濺在暗紅色的袈裟上,如同綻開了一朵朵妖異的紅梅。
林震南身子一軟,差點從石凳上摔下來。
他連忙用手撐住石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體內的內息依舊紊亂不堪,經脈傳來陣陣刺痛,剛才那一瞬間的反噬,已經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他低頭看著自己吐出的鮮血,又看了看袈裟上那八個刺眼的大字,眼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
原來,這闢邪劍法的內功心法,本就是為殘缺之人所創。
男子體內陽氣過盛,若不自宮斷絕情欲,運轉心法之時,陽氣便會與心法中的陰寒之力相沖,化作焚身邪火,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經脈盡斷而亡。
唯有自宮之後,體內陽氣消散,陰陽調和,才能順利運轉這門邪功,發揮出它真正的威力。
林震南癱坐在石凳上,久久無言。
石室之中一片死寂,只有頭頂長明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而扭曲。
他輸了。
輸給了這門邪功的殘酷設定,輸給了命運的無情捉弄。
擺在他面前的,依舊是那道無解的選擇題。
要麼,放棄修煉,眼睜睜看著林家被青城派滅門,百年基業毀于一旦,妻兒慘死在余滄海的刀下。
要麼,揮刀自宮,舍棄男兒尊嚴,斬斷人間情欲,以殘缺之身,換取闢邪劍法的絕世威力,護住家族與鏢局。
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林震南緩緩抬起頭,望向石室頂部的黑暗,眼中充滿了痛苦與絕望。
他想起了與妻子新婚之夜的甜蜜,想起了林平之出生時的喜悅,想起了這些年夫妻恩愛、父子和睦的溫馨時光。
這些美好的回憶,如同刀子一般,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可他又想起了今日青城派弟子的囂張跋扈,想起了那些被打傷的鏢師痛苦的呻吟。
他是林震南,是福威鏢局的總鏢頭,是林家的家主。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罷了……罷了……”
良久,林震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中的痛苦與掙扎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決絕。
“為了林家,為了平之,為了鏢局上下數百口人,我林震南……認了!”
他緩緩站起身,抽出腰間懸掛的那柄裝飾華麗的長劍。
劍身寒光凜冽,映出他蒼白而扭曲的臉龐。
這柄劍,他佩戴了數十年,平日里只是用來裝點門面,從未真正殺過人。
如今,卻要用它來斬斷自己的男兒身,斬斷自己的一生幸福。
林震南一撩衣袍下擺,露出雙腿。他閉上眼楮,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不舍、痛苦、愧疚、絕望,全都壓在心底。
手腕猛地一沉!
寒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