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走越窄,兩旁翠竹越發茂密,陽光透過竹葉篩下來,碎成點點金光,落在青石板上。
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伴著遠處的流水聲,清幽得仿佛與世隔絕。
走了約莫半里地,才看見一間更小巧的竹屋,藏在竹林深處,屋前一道竹簾垂著,隱約能看見里面端坐一道身影。
“姑姑,有客人帶了本曲譜來,佷兒彈不完整,想請您品鑒品鑒。”
綠竹翁站在簾外,躬身說道,語氣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竹簾後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女聲,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倦怠︰“什麼曲譜,還值得你特意跑過來?拿進來吧。”
這聲音又老又啞,听著當真像位年過百歲的老婆婆,令狐沖听得心里暗自嘀咕。
沒想到綠竹翁這麼大年紀,還有位更年長的姑姑,真是長壽。
岳凡卻在心里暗笑,知道這是任盈盈故意捏著嗓子裝的,倒真有幾分以假亂真的意思。
他側頭瞥了眼身旁的東方不敗,低聲笑道︰“董兄,你說這位老婆婆,真能彈出完整的曲子?”
東方不敗目光淡淡掃過竹簾,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听見。
里面的是個年輕女子,內力不弱,而且觀其手指修長,想來音律功底確實扎實,彈這曲子,不難。”
岳凡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不是吧,你連他精通音律也看得出來!”
東方不敗眼力何等毒辣,任盈盈這點偽裝,哪里瞞得過她。
可是沒想到東方不敗就連任盈盈精通音律也能看得出來!
說話間,綠竹翁已經掀簾進去,把曲譜遞了過去。
片刻後,簾後響起指尖撥動琴弦的聲音,起初有些生澀,像是在熟悉譜子,只彈了幾個單音。
可不過三五息功夫,琴音便順了起來,漸漸連成調子。
正是剛才綠竹翁彈到一半卡殼的中段。
琴音從奇崛轉歸蒼涼,如壯士遲暮,如江湖路遠,帶著幾分慷慨悲歌的壯闊,又藏著幾分知音難覓的寂寥。
剛才綠竹翁彈得支離破碎的地方,在簾後指下流暢無比,每一處轉調都圓轉如意,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
廳中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連最聒噪的王仲強都閉了嘴,怔怔地听著。
琴音越走越高,到了最高處時,陡然一收。就在眾人以為曲子結束時,一縷簫聲從簾後悠悠響起,清越婉轉,如鳳鳴九霄,剛好接住了琴音的余韻。
琴為骨,簫為魂。
琴聲沉厚處如蒼山負雪,簫聲輕靈處如江月照人;琴聲激昂時如俠士仗劍走天涯,簫聲婉轉時如故人折柳送長亭。
一琴一簫,一剛一柔,一唱一和,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正是曲洋與劉正風當年譜寫的《笑傲江湖》本貌。
滿室寂靜,只有琴簫之聲在竹林間回蕩。
風停了,竹葉不響了,連枝頭的鳥兒都靜了聲,仿佛都在听這一曲江湖絕唱。
簫聲漸漸低回,琴音慢慢放緩,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余韻裊裊,在竹林間繞了許久才散。
眾人依舊沉浸在曲子里,半晌沒人說話。
還是綠竹翁先開口,對著簾內躬身道︰“姑姑高明,佷兒受教了。”
簾後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平靜無波︰“這是琴簫合奏曲,名叫《笑傲江湖》,曲意開闊,有俠氣,有悲歌,是上乘的音律佳作。”
“通篇都是宮商角徵羽的樂律,沒有半分武功心法的痕跡,誰說是闢邪劍譜的,倒是好眼力。”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耳光一樣抽在王元霸父子臉上。
王元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從漲成豬肝色到慘白如紙,變了好幾個來回,尷尬得手腳都沒地方放。
他身後的王伯奮、王仲強兄弟更是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剛才他們一口咬定是闢邪劍譜,說得信誓旦旦。
結果人家琴簫合奏完整彈了出來,還是位隱居的老夫人鑒定的,這下不僅栽贓不成,反倒把整個金刀王家的臉都丟盡了。
“這……這……”王元霸囁嚅了半天,才對著竹簾拱了拱手,干巴巴道,“多謝老夫人品鑒,是老夫糊涂,听信了江湖流言,鬧出了笑話。”
他又轉過身,對著岳不群、令狐沖連連拱手,臉上堆滿歉意︰“岳掌門,令狐賢佷,今日之事,是老夫不對,偏听偏信,錯怪了賢佷,還請諸位海涵。”
“老夫回去之後,定在洛陽城中擺酒,親自給諸位賠罪,澄清流言!”
“王老英雄言重了。”岳不群微微抬手,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坦蕩,“流言可畏,王老英雄也是關心則亂。”
“如今真相大白,誤會解開便好,賠罪就不必了。”
“要的,要的!”王元霸連忙道,生怕岳不群不給台階下,“是老夫禮數不周,必須賠罪。諸位請,咱們先回府,老夫略備薄酒,給諸位壓驚賠罪。”
眾人順著原路往回走,來時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回去時王家眾人個個垂頭喪氣,再沒了半分囂張。
令狐沖走在最後,頻頻回頭望向竹林深處,心里像被什麼勾住了似的,滿腦子都是剛才的琴簫聲。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再回來一趟。
一來,這首《笑傲江湖》三師弟曾經說過,是曲洋和劉正風兩位前輩的畢生心血。
三師弟將這本曲譜托付給了自己,可自己不懂音律,根本傳不下去,這位婆婆精通音律,正好可以把曲子托付給她;
二來,他听婆婆彈琴簫,心里說不出的舒服,連體內平日里因為急功近利,偶爾紊亂的真氣都平和了不少,若是能跟著學兩招,也是天大的機緣。
回到金刀王府,王元霸果然立刻吩咐後廚擺宴,滿桌珍饈美酒,比接風宴還要豐盛。
席間王元霸頻頻舉杯,不住地道歉,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江湖小人造謠”身上,絕口不提自己覬覦闢邪劍譜的心思。
岳不群也客客氣氣地應著,場面話講得滴水不漏,賓主看似一團和氣,實則各自心知肚明。
令狐沖坐在席上,心不在焉,筷子沒動幾下,眼楮時不時往城東方向瞟。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過半,他站起身,對著岳不群和寧中則躬身道︰“師父,師娘,弟子剛才在綠竹巷受了點風寒,頭有些暈,想先回客院歇息。”
寧中則關切地看了他一眼︰“要緊嗎?要不要讓大夫來看看?”
“不用不用,師娘,就是有點暈,歇會兒就好。”令狐沖連忙擺手,“弟子先告退了。”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去吧,好好歇息,明日咱們還要商議行程。”
“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