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源端坐不動，神色如常。
白姑手里不知何時，多出一壺酒，仿佛事不關己，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酆都大帝繼續道︰“即便不談天授，陰間的那四尊鬼帝尊位大致相當于天庭四御，少不了也多不得。如今的陰間四鬼帝又與三教、天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我巫族可沒能耐從三教和天庭手底下虎口奪食。倘若北主有能耐，能讓四尊鬼帝的某一個主動放棄神位，我巫族倒是能出把子力氣相助那位青天道友成神，但依舊不敢打包票。”
李景源輕輕一笑，也不知是不是听了進去，沒作回答，反倒與白姑說起了不相干的話題︰“白姑道友好酒？”
白姑斜靠椅背，慢飲壺中酒，淡淡道︰“我巫族人人皆戰士，戰士哪有不好酒的。酒可是好東西，對好酒之人而言，酒是可解千愁的忘憂物，酒是能讓人想入非非立地成佛的般若湯。”
李景源笑道︰“朕曾經听一個同樣好酒的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一個人在心情不佳的時候，千萬不要喝酒，酒過愁腸愁愁更愁，容易變爛酒鬼。在快意的時候喝酒，說不定喝著喝著，千杯飲盡就成了酒仙。”
白姑臉色淡漠，自嘲道︰“我巫族在鬼蜮，千里幽冥一隅地，盡是鬼哪來的仙，成為酒鬼豈不是很合適？”
李景源笑了笑道︰“一只籠中雀，困籠子里太久了，就怕忘記了翅膀是用來飛的，打開籠門，躊躇卻不敢飛出去，是不是很可悲。”
白姑和酆都大帝皆是明白李景源話中所指。
白姑神色冷峻，放下酒壺，平靜道︰“北主說是來做買賣的，你口氣大的直接要一尊鬼帝神位，那想必出價應該不遑多讓吧。”
李景源微笑道︰“給那只籠中鳥打開籠門，這出價高不高。”
白姑與酆都大帝同時道心大震，白姑一雙日月異瞳神光流轉，吐出一口長長的白霧，如一條白色長河環繞待客廳，剎時間，天地異動，李景源視線所及，是一片嶄新天地。
此地蒼茫古久，蠻荒氣息濃烈暴躁。
據說上古時期靈氣充沛卻多一種暴躁性子，遠不如如今的靈氣‘溫順’，像是未被馴化的野獸，這與遠古之末的那場終焉大戰有關，凶獸死盡，身歸天地，一身凶煞也散于天地，與靈氣相融，再加上上古多戰事多混亂，靈氣屬性染上了暴躁性子。
上古修士吞吸靈氣都要先馴服靈氣，除去躁性，那運轉周天的法門，最開始的用途就是馴服靈氣的方法。
這一局面在擔當梳理天地重任的天庭組建、陰間創立，天地秩序進入正軌後，才一點點改變，天地山河被一遍遍的梳理，靈氣自然而然也被一次次的淘洗，加上天地萬物大致咸寧，沒有戾氣源頭，天地靈氣自然溫順。
此地是上古巫族的一塊秘境，被保留至今，秘境中維持著上古風貌，一位位體型高壯如巨人的巫在此間山水打獵、炊火、飲酒、高歌……如光陰逆流。
酆都大帝神色略帶幾分緬懷，追憶的是上古之時的無拘無束，逍遙山水。
但很快恢復平靜，秘境是真的，但此間的巫卻是假的，類似一座光陰長河的走馬圖，是祖巫截取了一段往昔記憶所成。
黃粱一夢，追憶緬懷，不忘來時路是好事，但不可沉溺過去，即便前方是條斷頭路，頭也不能往後縮，縮頭烏龜做不得。
身處自家秘境，白姑才放心開口，語氣亦有幾分激動︰“這籠門如何打開？”
李景源輕輕瞥了一眼酆都大帝，酆都大帝心領神會，心里一緊，連他這位酆都大帝都沒資格知道，顯然事情重大，他立馬拱手道︰“我先退下。”
白姑點點頭，一揮手，將酆都大帝送出秘境，同時雙目生光，道韻流轉，秘境天上出現一輪金日，一輪皎月，日月同懸。
日月同時生發異象，漣漪陣陣，金白亮色光芒如瀑布流瀉，順著小天地屏障流淌，宛如一條金白大河包裹了這座秘境。
金白大河中浮現幾尊巍峨身影，大如遠古星辰，那是巫族的幾尊祖巫虛影。
每一位祖巫都各有滔天氣象，有尊祖巫一出現便是狂風暴雨、大水洪澇，有一位則是大火燃山、火燒天地，還有攜帶金戈兵禍……
白姑沉聲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在這座祖巫守門，禁制森嚴的上古秘境中，李景源和白姑達成了一樁隱秘交易，巫族會全力幫助青天獲得一尊鬼帝神位，等開朝過後，便正式動手。
……
時間一晃便至開朝大慶當日。
這一日，晴空萬里，天如碧璽，大日橫空，萬星隱顯，大吉之日。
開朝大慶會場已經布置完畢，是大手筆的拿了一座小天地，橫隔在帝都上空。
當中是一座祭天台，台下朝堂文武分列兩邊，再往外是各郡各地的大小官員，小天地四方之地兵馬森嚴，是北荒洲各路大軍。
小天地之外是一個巨大的弧形觀眾席，一個個座位懸空焊死，眾多與會仙人按照境界高低、法脈道統高低，次第排序，數量大幾萬，當真是萬仙來朝的輝煌場面，必定是要在儒家史官的那本史記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四家聖人還未到來。
忽地一輪圓月忽然顯現天穹，竟與大日比光明，這輪圓月自天穹滾滾落下，越來越大，拖曳出一條世間最大的雪白長河，氣勢洶洶，筆直砸下來，那勢頭仿佛正要砸碎帝都。
大半仙人都被這一幕嚇得道心大震，那些山巔修士倒是穩如泰山，不見絲毫慌亂，只是心聲亂飛，議論紛紛。
祭天台下文臣首位的章衡，望著月落，沒有半分驚慌，只是輕輕一笑，揮手間，一股浩然風吹過小天地，刮過觀眾席，猶如春風拂境，立馬平復了讓那些道心震動的仙人思緒，一個個冷靜來。
巨大圓月在接近帝都時，剎那停頓，圓月之中走出那尊太陰女神。
她面無表情，一身寒意，看她一眼都覺得魂魄都要被凍結成冰，那比北荒洲還大的圓月一瞬縮小落在她的身後，襯托的常羲，寶相莊嚴。
雖是晴天萬里，但帝都眾生仿佛都覺得置身于隆冬臘月。
常羲一步跨出，身形一閃而逝，落在了給山巔八境準備的第二排，署名是她的空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