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入水的瞬間,身體開始霧化。黑色霧氣從皮膚表面涌出,迅速包裹全身。三秒後,海面上只剩下一團人形的黑霧,霧氣的邊緣在波動,像燃燒的火焰。
黑霧下沉,消失在海面下。
陳暮盯著監控屏幕。
屏幕上有一個紅點,代表秦岳的位置。紅點正在快速移動,向著火山口的方向。深度數據在不斷變化︰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溫度數據也在變化。
三百米外,水溫五百度。
兩百米外,水溫五百五十度。
一百米外,水溫六百度。
紅點沒有停,繼續前進。
“他穿過高溫區了。”周尋說,聲音很緊,“霧化狀態能抵抗高溫,但能量消耗很快。監測顯示,他的霧化程度在上升——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五……”
陳暮盯著屏幕。
紅點抵達火山邊緣。
深度︰五十二米。
溫度︰六百八十度。
然後,紅點開始穿透岩層。
這個過程很慢。岩層雖然相對薄弱,但厚度仍有五十米。秦岳需要將霧化身體壓縮成細長的形態,像鑽頭一樣一點點鑽進去。
時間在流逝。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穿透進度百分之四十。”周匯報,“能量消耗比預期快,照這個速度,他可能撐不到返回。”
陳暮沒說話。
他調出秦岳的生命監測數據——那是一個植入式傳感器,能在霧化狀態下維持工作。數據顯示,秦岳的心率在飆升,血壓異常,體內源質能量濃度在快速下降。
“讓他用第二塊源質礦。”陳暮說。
周尋發送信號。
幾秒後,數據出現波動。源質能量濃度開始回升,但回升速度很慢。第二塊礦的能量吸收效率不如第一塊,這是過度消耗的副作用。
“穿透進度百分之六十。”周尋繼續說,“溫度在下降,內部溫度四百三十度。但他的霧化程度已經達到百分之四十八,接近臨界點。”
陳暮看向阿霧。
阿霧站在甲板邊緣,雙手握著能量增幅器,眼楮緊閉。她在做準備,調整呼吸,穩定情緒。監測儀顯示,她的體內系統能量處于滿值狀態,但波動很大——這是緊張的表現。
“阿霧。”陳暮開口,“深呼吸,放松。你現在情緒波動會導致能量泄露,浪費儲備。”
阿霧睜開眼楮,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來。
“好點了嗎?”
“好點了。”她說。
陳暮點頭,繼續盯著屏幕。
紅點已經穿透了岩層。
深度︰負三百米。
溫度︰四百一十度。
位置︰實驗室正上方。
“他到了。”周尋說,“正在打開入口通道。”
屏幕上,紅點停住了。數據顯示,秦岳在釋放能量沖擊,試圖打開那個封閉的圓形通道。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也需要精確控制——能量太小打不開,太大可能破壞實驗室結構。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打開了。”周尋說,“他進去了。”
陳暮立刻看向阿霧。
“準備。”
阿霧點頭,握緊能量增幅器。
實驗室里,溫度適中。
但對霧化狀態的秦岳來說,這個溫度還能承受。他的身體維持著人形黑霧的形態,懸浮在腔體中央,能量感知像雷達一樣掃描周圍。
他看到了維生艙。
三個透明艙體,兩個里面有光,一個已經熄滅。他飄過去,透過艙蓋往里看。
第一個艙里是中年女性,昏迷,但胸口有起伏。
第二個艙里是年輕男性,同樣昏迷,身上連著輸液管。
第三個艙里沒有人,艙蓋是打開的。
秦岳繼續掃描。
然後,他在工作台旁邊看到了林晚和李工。
林晚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頭垂在胸前。她穿著醫療船制服,白色的外套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上面有血跡和污漬。她的右手握著一個錄音設備,左手攤開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額頭上有汗珠凝固的痕跡。眼楮閉著,呼吸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
秦岳飄到她面前,解除部分霧化,恢復右手實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頸動脈。
脈搏很弱,但還在跳動。體溫很高,估計在三十九度以上。他翻開她的眼皮,瞳孔對光有反應,但很遲鈍。
還活著,但狀態很差。
秦岳從腰帶上取下注射器,拔掉保護套,針尖對準林晚的手臂。但就在要扎下去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林晚左手腕上的監測儀。
屏幕上顯示著兩行數據︰
體溫︰39.2c
認知污染指數︰58%
百分之五十八。
已經超過安全閾值。如果再注射強效興奮劑,可能會把污染指數推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導致她當場失控。
秦岳猶豫了。
他想起陳暮的話︰“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現在算萬不得已嗎?
林晚還活著,但昏迷不醒。帶一個昏迷的人穿越高溫區,難度會增加三倍。而且她身體虛弱,可能撐不過霧化狀態的包裹——那需要她自己的生命力支撐。
但如果注射興奮劑,她可能會醒,但也會加速污染。
兩難。
秦岳看了眼時間。
從進入實驗室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分鐘。還剩十四分鐘窗口期,減去返回需要的六分鐘,他只剩八分鐘做決定。
他收起注射器,決定先試試別的辦法。
他再次霧化,將林晚和李工的身體包裹進黑霧里。霧化狀態能提供一定的隔熱保護,也能減輕重力負擔。但需要林晚自己保持生命體征,霧化無法替代呼吸和心跳。
他試著帶他們飄起來。
成功了。
林晚的身體懸浮在黑霧中,像躺在看不見的床上。她的呼吸依然微弱,但沒有變得更糟。秦岳調整霧氣的密度,在她面部周圍形成一個氧氣富集區——雖然這里的空氣溫度很高,但至少還能呼吸。
然後,他開始返回。
向上飄,穿過那個圓形通道,進入岩層。
穿透岩層比進來時更難,因為多了林晚這個負擔。他需要將霧化身體擴展得更大,把林晚完全包裹進去,同時維持穿透所需的鑽頭形態。
能量消耗急劇增加。
監測數據顯示,他的霧化程度在飆升︰52%,55%,58%……
快要到臨界點了。
但他不能停。
一寸一寸向上鑽,岩層的熱量透過霧氣傳來,像無數根燒紅的針扎進意識。沒有痛覺,但有灼燒感,一種存在層面的灼燒,像靈魂在被炙烤。
時間在流逝。
五分鐘後,他鑽出了岩層。
深度︰五十二米。
溫度︰六百八十度。
上方是火山口,再上方是沸騰的海水,海水上方是灰白色的詭霧。
還有九分鐘窗口期。
秦岳調整方向,準備向上沖刺。但就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異常。
火山在震動。
不是噴發的那種震動,是更深層、更恐怖的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下面翻身,整座山體都在呻吟。岩壁開始崩裂,碎石掉落,砸進下方的岩漿池,濺起暗紅色的浪花。
二次爆發,要來了。
而且比預期更早。
秦岳沒有猶豫,立刻向上沖。
黑霧像箭一樣射向上方,穿過沸騰的海水,沖出海面。在他破水而出的瞬間,他看到了不屈號,看到了甲板上的阿霧,看到了陳暮站在舵輪前的身影。
也看到了火山。
火山口里,暗紅色的光芒在急速膨脹。光芒中央,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在上升,在準備噴發。
時間不夠了。
秦岳用盡最後的力量,沖向不屈號。
同時,他發送信號。
甲板上,陳暮看到了信號。
也看到了火山的變化。
“阿霧!”他大喊,“現在!”
阿霧早已做好準備。
在陳暮喊出聲的瞬間,她啟動了能量增幅器。圓盤表面的紋路亮起銀白色的光,光芒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包裹全身。她的眼楮變成了淡銀色,瞳孔里有細小的光點在旋轉。
她抬起雙手,對準火山口的方向。
然後,她開始關閉通道。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關閉,是法則層面的干預。她的能力是“霧之親和”,能感知詭霧的流動規律,能在局部區域暫時改寫規則。
現在,她要改寫的規則是︰溫度傳導和能量流動。
火山口上方的詭霧開始旋轉。
不是自然旋轉,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攪動的旋轉。霧氣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逐漸變得透明,出現了一個直徑五米的圓形空洞。
空洞里,溫度在驟降。
六百度,四百度……
兩百度,一百度……
三十秒內,空洞內的溫度降到了八十度。雖然還是燙,但已經不是致命溫度。詭霧濃度歸零,能見度達到最高。
安全通道,開啟了。
秦岳看到了通道。
他調整方向,用最後的力量沖向那個空洞。黑霧的邊緣在波動,形態開始不穩——霧化程度已經達到百分之六十二,快要維持不住人形了。
但他還是沖進去了。
穿過空洞的瞬間,他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從六百多度的地獄,降到八十度的人間。雖然還是很熱,但至少能呼吸,能思考,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他繼續沖向不屈號。
二十秒。
阿霧在堅持。
監測儀顯示,她的能量消耗已經達到百分之六十。體內系統在報警,警告她接近透支閾值。但她沒有停,她看著秦岳越來越近,看著黑霧包裹著林晚的身體,看著他們穿過安全通道。
她要堅持到他們上船。
二十五秒。
秦岳抵達不屈號船舷。
黑霧包裹著林晚,輕輕落在甲板上。在落地的瞬間,秦岳解除了霧化,恢復實體形態。
但他恢復得並不完全。
他的左半身——從左肩到左腳——還保持著霧化狀態。黑色的霧氣在翻涌,時而凝聚成手臂和腿的輪廓,時而又散開成模糊的雲團。只有右半身是實體,皮膚表面布滿黑色的紋路,紋路深得像刻進了骨頭里。
他跪在甲板上,劇烈喘息。
林晚躺在他身邊,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一些。
二十八秒。
阿霧看到了。
她松手,停止能量輸出。
安全通道瞬間崩潰。空洞被周圍的詭霧填滿,溫度回升,一切恢復原樣。火山口里,暗紅色的光芒已經膨脹到極限,下一秒就要噴發。
“全速撤離!”陳暮大吼。
不屈號的引擎轟鳴,船體猛地震動,然後像箭一樣射出去。復仇女神號緊隨其後,兩艘船用最快速度逃離這片海域。
在他們沖出三海里後,火山爆發了。
這一次的爆發,比第一次更猛烈。
暗紅色的岩漿柱沖天而起,高度超過三百米。岩漿在空中散開,像一朵死亡之花在綻放。熱浪席卷海面,把海水煮沸,蒸汽和詭霧混合成灰白色的蘑菇雲,緩緩上升。
沖擊波追上來了。
不屈號的船尾被掀起來,又重重砸回海面。所有人都摔倒在地,甲板上的物品四處飛散。船體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像一頭巨獸在哀嚎。
但船沒有翻。
陳暮死死抓著舵輪,右眼盯著前方,左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他調整船舵角度,讓船體順著沖擊波的方向傾斜,減輕受力面積。同時,他啟動備用引擎,增加推進力。
十秒後,沖擊波過去了。
船體恢復平穩,但還在劇烈搖晃。遠處的火山繼續噴發,但威力在減弱。他們安全了,暫時。
陳暮松開舵輪,手在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甲板。
甲板上,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