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鏈收起時的金屬摩擦聲,在中途港的晨霧里傳得很遠。
陳暮站在不屈號駕駛室,右手搭在舵輪上。
“所有物資清點完畢。”林晚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藥品補充了三個月用量,淡水儲備百分之百,食物百分之八十。阿霧需要的那種穩定劑……港里沒有。”
“知道了。”
陳暮看向舷窗外。
中途港建在一艘擱淺的超級油輪上。油輪的甲板被改造成三層結構,底層是黑市和修理廠,中層是居住區,頂層是防御工事。港口的旗幟是深藍色底上畫著一只白色的手——拾荒者公會的標志。
三天前他們抵達時,島主親自到碼頭迎接。
那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左眼裝著機械義眼,右腿是木制假肢。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船長服,胸前別著七枚不同勢力的徽章,像是把整個海上政治地圖戴在了身上。
“陳暮船長。”島主說話時假肢敲擊甲板,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你在鐘樓島的事,我听說了。能在時間循環里活下來的人,整個海上不超過十個。”
“我要修船,補充物資。”陳暮沒接話,直接遞過清單,“用情報換。”
“什麼情報?”
“時之祭司的完整戰斗數據,彩色霧區測繪圖,時間源質的三項基礎特性。”陳暮頓了頓,“還有深潛教團在那一帶的活動痕跡。”
島主的機械義眼轉動,發出細微的齒輪聲。
“夠換你要的東西了。”他說,“但我多問一句——你們下一站去哪?”
“新大陸。”
“哈。”島主笑了,笑聲干澀得像生�蛌獄Ы魽A“每個月都有船隊說要去新大陸。有的再也沒回來,有的回來了,人瘋了,船沒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去新大陸的路上,有些地方……不正常。”島主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不是詭霧扭曲法則的那種不正常,是更早的東西。前文明留下的爛攤子,灰幕計劃只是最後一根稻草。”
陳暮看著他的眼楮。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不多。”島主從懷里掏出一個鐵皮煙盒,抽出一支自制卷煙點上,“但我有個老朋友,三年前去了東北方向,說要找什麼‘重力錨點’。他最後傳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水在天上,島在飛,瀑布往回流。’”
“然後呢?”
“然後就沒消息了。”島主吐出一口煙,“如果你路過那片海域……小心點。有些東西,不該被挖出來。”
現在,三天過去了。
船修好了,物資補足了,情報也交換了。島主站在油輪頂層的欄桿邊,朝陳暮揮了揮手。他的機械義眼在晨光里反射著冷硬的光。
“一路順風。”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如果你們真能找到新大陸……記得告訴我那里有沒有威士忌。”
陳暮沒有回應。
他推動操縱桿,不屈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復仇女神號跟在後面五十米,莫里亞蒂在通訊頻道里吹了聲口哨。
“這地方待久了會爛掉。”莫里亞蒂說,“我手下有兩個人昨晚差點被黑市的娘們騙光積蓄。”
“管好你的人。”陳暮說。
“管著呢!打斷了一條腿。”莫里亞蒂的語氣很輕松,“現在老實了。接下來怎麼走,船長。”
“按周尋規劃的航線,東北偏北十五度,航速十節。”陳暮調出導航圖,“預計七天後抵達第一個導航點,那里有前文明的海底信標,可以校準位置。”
“明白。”
兩艘船一前一後駛出港口。
中途港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海面是平靜的深灰色,天空是更淺的灰,雲層低垂,像濕透的棉絮。
陳暮在駕駛室站了整整四個小時。
他檢查了所有儀表,核對了航線,計算了燃料消耗。右手在記事本上寫下數據,字跡工整但用力過度,筆尖幾乎戳破紙面。失去母親聲音的記憶空位還在那里,像牙痛,不踫就不疼,但永遠存在。
中午時分,林晚端著一杯熱茶進來。
“該換班了。”她把茶杯放在控制台邊緣,“你去休息,我來值班。”
“我不累。”
“你眼白里有血絲。”林晚說,“連續三十六個小時沒睡了。時間珊瑚礁的消耗比你想的大,你的身體需要恢復。”
陳暮接過茶杯,水溫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阿霧的狀態怎麼樣?”
“穩定。”林晚靠在儀表盤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失去的那段記憶是火山救援的細節,但核心情感還在。她記得秦岳救了她,記得你指揮救援,只是不記得具體過程了。”
“秦岳呢?”
“霧化程度穩定在百分之六十五,沒有再惡化。”林晚頓了頓,“但他左半身的霧化可能是永久的了,沒有逆轉的可能。我給他做了神經連接測試,霧化部分還能接收大腦信號,但反饋很弱。簡單說……他的左半身現在像一套外骨骼裝甲,能控制,但沒觸感。”
“能戰斗嗎?”
“能,但每次使用都會消耗他的精神力量。”林晚看著陳暮,“你在擔心接下來的路。”
“島主說的話,你听到了。”
“听到了。”林晚說,“水在天上,島在飛,瀑布往回流。听起來像精神病人的囈語。”
“也可能是真實的描述。”陳暮喝了口茶,茶是劣質茶葉泡的,又苦又澀,“我們見過時間倒流,見過因果顛倒,重力反轉也沒什麼不可能的。”
“你覺得我們會遇到。”
“航線會經過那片海域。”陳暮調出地圖,用手指畫出一條線,“如果島主的朋友沒撒謊,三天後我們就會進入異常區域。”
“那我們繞開。”
“繞不開。”陳暮搖頭,“周尋計算過了,要抵達新大陸,那片海域是必經之路。所有繞過它的航線都要多走至少兩個月,我們的燃料不夠。”
林晚沉默了幾秒。
“那就面對。”她說,“和之前一樣。”
“不一樣。”陳暮放下茶杯,“時間錯亂我們可以用邏輯對抗,重力反轉……物理法則變了,我們學過的所有戰斗技巧、船只操控、甚至走路跑步,可能都要重學。”
“那就重學。”
陳暮看了她一眼。
林晚的表情很平靜,眼神里有種醫者特有的堅定。她在災變前見過太多絕癥患者,知道有些事躲不掉,只能面對。
“你去休息吧!”林晚接過舵輪,“我來值班。如果有異常,我會叫你。”
陳暮沒有堅持。
他離開駕駛室,沿著狹窄的走廊走向自己的艙室。船體隨著海浪輕輕搖晃,金屬艙壁發出有規律的吱呀聲。經過醫務室時,他听到里面傳來對話聲。
是阿霧和周尋。
“所以這里的數據顯示,時間源質的三項特性其實是互相矛盾的。”阿霧的聲音,帶著孩子氣的認真,“加速時間會讓能量增加,倒流時間會讓能量減少,停滯時間會讓能量不變。但能量定律說……”
“能量定律在局部時空扭曲下不成立。”周尋的聲音,耐心得像在講課,“或者說,它被更高維的法則覆蓋了。就像在夢里,你可以飛,可以穿牆,不是因為重力定律失效了,是因為你的意識暫時跳出了那個框架。”
“那我們現在是在框架里還是框架外?”
“問得好。”周尋笑了,“我認為我們既在框架里,也在嘗試觸摸框架的邊緣。灰幕計劃打開的那道裂縫,可能就是讓我們看到了……框架之外還有框架。”
陳暮沒有進去。
他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的艙室。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儲物櫃。桌上攤開著航海圖和筆記,牆角靠著那把從時間珊瑚礁帶回來的合金刀。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楮。
睡眠來得很快,但不安穩。他夢見母親在廚房做飯,鍋里煮著湯,蒸汽模糊了窗戶。母親回頭對他說話,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努力想听清,往前走了幾步,廚房突然變成了貨輪的甲板,母親消失了,只剩下海風和霧。
他醒過來,看了眼手表。
睡了三個小時。
船體的搖晃變得劇烈了些。他坐起身,听到外面傳來雷聲。不是近距離的炸雷,是遙遠低沉的轟鳴,像大地在翻身。
陳暮穿上外套,走出艙室。
駕駛室里,林晚正盯著雷達屏幕。周尋站在她旁邊,手里拿著平板電腦。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暴風雨。”林晚頭也不回地說,“東北方向過來,移動速度很快,預計一小時內抵達。風速……現在測算是九級,可能還會增強。”
陳暮走到舷窗前。
海面還是深灰色,但遠處的天際線已經變成了污濁的黑色。雲層在翻滾,像燒開的瀝青。閃電在雲層深處閃爍,不是明亮的枝杈形,是暗紅色的光暈,像血管在跳動。
“那不像是正常的暴風雨。”周尋說,他放大雷達圖像,“你看雲層的結構,呈螺旋狀,中心有空洞。還有這些閃電的形態……前文明氣象學里記載過,這叫‘螺旋雷暴’,通常伴隨著強烈的電磁擾動和局部重力異常。”
“重力異常。”陳暮重復這個詞。
“對。”周尋調出數據,“島主說的那片海域,就在暴風雨移動路徑的正前方。如果我的計算沒錯,這場暴風雨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某種屏障,或者某種吸引裝置。”
通訊器里傳來莫里亞蒂的聲音,帶著電流干擾的嘶嘶聲。
“陳暮,你們看到了嗎?這天色不對勁,我船上的電磁羅盤在亂轉,指針像喝醉了酒一樣晃。”
“看到了。”陳暮按下通話鍵,“讓你的船跟緊,保持一百米距離。把所有物資固定好,人員進艙,準備迎接大風浪。”
“明白。”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海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風先到。
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是旋轉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個漩渦,小的直徑幾米,大的有上百米。不屈號在漩渦邊緣掙扎,舵輪在陳暮手中劇烈震顫,像抓住一頭發狂的野獸。
“左舷十五度,穩住。”陳暮咬著牙說。
林晚在旁邊操控輔助引擎,她的雙手在控制台上快速移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個鉚釘、每塊鋼板都在顫抖。
雨來了。
不是雨滴,是水牆。整片海面被垂直的水幕覆蓋,能見度降到五米以內。雷達屏幕上全是雜波,聲吶也失效了,只能听到海水撞擊船體的轟鳴。
閃電在很近的地方劈落。
暗紅色的電光擊中海面,炸起十幾米高的水柱。水里帶著詭異的熒光,像有無數發光生物被炸上了天。
“那是什麼?”林晚指著舷窗外。
陳暮看過去。
水柱落下後,海面上漂浮著一層發光的黏液。黏液像有生命一樣蠕動,順著船體往上爬,遇到金屬就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詭霧生物的卵群。”周尋說,“被閃電激怒了,它們在攻擊船體。”
“李想。”陳暮按下內部通訊,“帶人去甲板,用高壓水槍清洗船殼。穿上全封閉防護服,那東西可能有毒。”
“明白。”
李想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艙門開關聲。
船繼續在風暴里掙扎。
陳暮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在移位。這不是普通的顛簸,是整艘船在被無形的巨手反復揉捏。重力時大時小,有時他感覺自己輕得像要飄起來,有時又沉重得連手指都抬不動。
“船長,你看前面。”林晚突然說。
陳暮抬起頭。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舷窗,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海面……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