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站在甲板上,霧化的左手在晨霧中緩慢翻動。
那只手如今呈現出穩定的半透明陰影狀態,輪廓清晰,五指俱全,但材質像是凝固的灰霧。他嘗試握拳,陰影隨著意志聚攏,力量感傳來——大約是以前的三成。
夠用了。
他對自己說。
夠用就行。
海風吹過來,帶著詭霧特有的咸腥和某種腐爛甜味。陸瑾年昨天剛給全船做了空氣過濾系統升級,現在甲板區的霧濃度被控制在安全線以下。但秦岳能感覺到,遠處的海面不一樣。
那里的霧在旋轉。
不是自然流動的那種飄散,而是有規律、有方向的螺旋運動。霧的色澤也從普通的灰白,漸變成淡紫色,再往深處看,隱約透出病態的暗綠。
“凶地。”
秦岳低聲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赤腳踩在甲板上的柔軟觸感。他沒有回頭,霧化的左手自然垂落身側,陰影微微擴散,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淡淡的暗斑。
“秦岳大哥。”
是阿霧。
女孩走到他身邊,也看向遠方那片螺旋霧海。她的頭發比七天前更白了,發梢幾乎透明,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林晚說這是記憶流失的外在表現,每次大量失血都會加速這個過程。
“林醫生讓你多休息。”秦岳說。
“睡不著。”阿霧雙手撐在欄桿上,身體前傾,“陸工程師說那片霧的讀數很怪,空間曲率波動超過正常值三百倍。老杰克說那里是撕裂群島,進去的船沒有能出來的。”
“船長會決定。”
“我知道。”阿霧側過頭看他,“秦岳大哥,你的手……疼嗎?”
秦岳抬起左手,陰影在指尖凝聚又消散。
“不疼,就是感覺有點空。”
“像少了什麼。”
“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海鷗——或者說,長得像海鷗的詭變鳥類——從霧中掠過,發出尖銳的鳴叫,那聲音像金屬摩擦。
“露娜姐姐昨天來找我了。”阿霧突然說。
秦岳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問我以前的事,問我是怎麼上船的,問船長救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阿霧的聲音很輕,“我說我不記得了。她說真可惜,還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讓她摸了。”
“嗯,我覺得她不是壞人。”
秦岳轉過頭,右眼盯著阿霧。他的右眼還是人類的眼楮,瞳孔深處有一點淡金色的光,那是阿霧血液留下的印記。
“林醫生怎麼說?”
“林醫生讓我離她遠點。”阿霧低下頭,“但我覺得……露娜姐姐好像很孤獨。她每次笑的時候,眼楮深處都是空的,像在哭。”
秦岳望向艦橋方向。
透過舷窗,能看見陳暮站在控制台前,露娜站在他身邊。女人穿著緊身的作戰服——陸瑾年給她配發的標準裝備——但腰收得太緊,胸前的拉鏈只拉到一半。她正指著屏幕說什麼,身體微微傾向陳暮,長發垂下來,幾乎要踫到他的肩膀。
陳暮沒有避開,但也沒有回應。
他只是看著屏幕,右眼的灰霧緩慢旋轉。
“集合。”
通訊器里傳來陳暮的聲音,平靜,沒有情緒。
“所有戰斗人員,艦橋會議室。十分鐘。”
會議室里彌漫著咖啡和金屬的味道。
長桌中央展開一張全息航海圖,撕裂群島的區域被高亮標記。圖像是陸瑾年用無人機在安全距離拍攝後合成的,精度只能達到百分之七十,但足夠看出大致輪廓。
那是一片支離破碎的天地。
群島的主體不是完整的島嶼,而是數以千計的岩石碎塊,大的有足球場那麼大,小的不過桌面尺寸。這些碎塊懸浮在半空中,以某種違反重力的方式緩慢旋轉、踫撞、分離。碎塊之間由粗壯的藤蔓連接——那些藤蔓呈現暗紅色,表面布滿膿包狀的凸起,偶爾會蠕動。
霧在碎塊間形成漩渦,紫色的、綠色的、暗紅的,層層疊疊。
“空間撕裂現象。”
陸瑾年指著數據流,“這里的法則扭曲程度是標準海域的十七倍。重力場紊亂,時間流速異常,甚至因果律都可能出現錯位。簡單說,在里面開槍,子彈可能會從你自己背後飛出來。”
李富——地質勘探工程師,推了推眼鏡,“岩石成分分析顯示,這些碎塊不是自然形成的。有大規模能量爆破的痕跡,而且……有人工雕琢的紋路。”
他放大一塊岩石的局部。
表面覆蓋著苔蘚和藤蔓,但隱約能看出下面刻著什麼。紋路復雜,像是某種電路圖,又像是符文。
“前文明遺跡。”甦晴說,“我對比了周尋留下的數據庫,相似度百分之六十三。應該是同一時期的建築,或者同一源頭的技術。”
陳暮的手指在全息圖上滑動,放大群島中心區域。
那里霧最濃,顏色最深,幾乎成了墨黑色。但在濃霧深處,能看見一點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種規律的脈沖光,每隔三秒閃爍一次。
“信號源。”陸瑾年確認,“和我們從黑市買到的坐標碎片信號特征匹配。但問題是,信號是從群島中心發出的,要到達那里,必須穿過這片撕裂區。”
“繞過去呢?”老杰克抽著煙斗問。
“繞不過。”陸瑾年調出環繞掃描圖,“群島覆蓋半徑八十海里,信號源在正中心。而且這片區域的詭霧有‘邊界效應’,靠近到二十海里內,所有電子設備都會受到干擾,再近一點,連機械結構都可能失效。”
他頓了頓,“不屈號有生物力場保護,能撐到十海里左右,但再往里,船體的機械部分會先崩潰。”
會議室安靜下來。
莫里亞蒂敲了敲桌子。
“所以只能坐小艇進去。”
“登陸艇是純機械結構,沒有精密電子設備。”陸瑾年點頭,“受干擾最小。但前提是,駕駛員能活著穿過那片撕裂帶。”
他調出一段歷史記錄。
三年前,破霧者聯盟派遣一支探索隊進入撕裂群島。出發時十二人,三艘快艇。七天後,只有一艘快艇漂出來,上面有一個幸存者。
那個人已經瘋了。
他的記錄儀里只留下一段斷續的影像︰岩石碎塊在空中重組,藤蔓如觸手般捕食飛鳥,地面會突然裂開吞噬行人。還有,在最深處的霧里,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那光會讓人的影子活過來。
“影子活過來。”秦岳重復這句話。
他的左手陰影微微波動。
“我去。”他說。
“我也去。”阿霧舉手。
陳暮看向她。
“我的身體對法則扭曲有適應力。”阿霧說,“陸工程師檢測過,我在異常區域的生理穩定性是普通人的五倍。而且,如果我體內的系統和前文明遺跡同源,那我可能是唯一能安全接觸信號源的人。”
她說得有理有據。
林晚皺眉,“但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上次抽血……”
“我沒事了。”阿霧微笑,“林醫生,你昨天不是給我檢查過了嗎,各項指標都正常。”
“正常,但不代表可以冒險。”
“在海上,每一天都是冒險。”
阿霧看向陳暮,眼神堅定。
陳暮沉默了三秒。
“登陸隊組成︰我,秦岳,阿霧,海潮生,露娜,李富,莫里亞蒂帶四名戰斗員。林晚和陸瑾年在船上待命,甦晴負責數據分析支持,老杰克控制不屈號在安全距離待機。”
他頓了頓,“如果有異常,不屈號可以先行撤離,不用等我們。”
“船長。”林晚站起來。
“這是命令。”
陳暮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登陸艇兩艘,間隔五十米前進,保持通訊——雖然通訊可能隨時中斷。每個人帶足三天補給,武器以實彈和冷兵器為主,能量武器在撕裂區可能失效。”
“明白。”
“一小時後出發。”
登陸艇切入撕裂帶邊緣時,世界開始變形。
首先是聲音。
海浪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頻的嗡鳴,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呻吟。然後是光線,陽光透過詭霧,被折射成扭曲的光束,在空中劃出病態的彩虹色。
最詭異的是方向感。
陳暮握著方向盤——登陸艇是手動機械操控,沒有電子輔助——但他的大腦在告訴他,前方不是前方,左轉不是左轉。視覺信息和平衡感產生沖突,胃部開始翻涌。
“閉上眼楮。”他說,“海潮生,你來看方向。”
海潮生坐在副駕駛,少年的眼楮在霧中微微發光。霧生兒的體質讓他對扭曲環境有天然適應力,他的方向感是基于某種更原始的感知,不是視覺或平衡系統。
“左轉十五度。”海潮生說,“前方三十米有暗流。”
陳暮照做。
登陸艇擦著一塊懸浮的岩石碎塊掠過。那塊岩石的表面長滿了肉瘤狀的真菌,菌傘一張一合,噴出淡黃色的孢子。孢子落在艇身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有毒。”秦岳在另一艘艇上通過短波通訊說,“所有人戴好面罩。”
面罩是陸瑾年特制的,內層有活性炭和源質過濾膜。陳暮拉下面罩,視野變成淡綠色,但至少呼吸順暢了。
兩艘艇一前一後,在破碎的島嶼群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