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坐下。
林晚打開醫療箱,取出檢測儀器。她站在陳暮面前,俯身,手指輕輕撥開他右眼的眼皮。這個姿勢讓兩人距離很近,陳暮能聞到她身上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很干淨,很清醒。
儀器發出細微的嗡鳴,藍光掃描瞳孔。
“灰霧濃度百分之三十七。”林晚看著讀數,眉頭皺起,“比上次增加了五個百分點。你不能再過度使用能力了,否則——”
“否則會加速霧化,我知道。”陳暮說。
林晚停下動作。
她看著陳暮,眼楮里有某種情緒在翻涌。那不只是醫生的擔憂,還有別的,更復雜的東西。
“你知道還這麼拼命。”她聲音很輕,“深海那次,你差點——”
“我們活下來了。”陳暮打斷她。
“這次運氣好。”林晚說,“下次呢?下下次呢?陳暮,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整個團隊要負責。如果你——”
她沒說完。
陳暮看著她。
林晚移開目光,繼續操作儀器。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雖然很輕微,但陳暮察覺到了。
“林醫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完全霧化。”陳暮說,“你就用那個裝置。”
林晚的身體僵住。
那個裝置。她知道的。陳暮秘密制作的“自我摧毀裝置”,設定在霧化程度超過百分之七十時自動啟動。她曾激烈反對,但陳暮堅持。
“我不會用。”林晚說,聲音很冷。
“你必須用。”
“我說了不會用。”林晚抬起頭,眼楮里有水光,“陳暮,你總是這樣。總是自己做決定,總是把最壞的結果扛在自己肩上。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你不在了,我們怎麼辦。阿霧怎麼辦。我——”
她咬住嘴唇,沒再說下去。
艦橋里陷入沉默。
只有儀器運轉的嗡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悶響。
良久,陳暮開口。
“我會盡量不走到那一步。”
林晚看著他,眼淚終于滑落。但她很快擦掉,恢復醫生的冷靜。
“檢查完了。”她收起儀器,“我給你配了新的穩定劑,每天注射一次。能減緩霧化速度,但治標不治本。你自己注意。”
她轉身要走。
“林晚。”陳暮叫住她。
林晚停下,沒回頭。
“謝謝你。”陳暮說。
林晚的肩膀微微顫抖。
然後她快步走出艦橋,消失在走廊里。
陳暮坐在椅子上,右眼傳來細微的刺痛。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皮膚下的硬結——那是霧化組織的增生,像珊瑚一樣在皮下蔓延。
他看向全息海圖。
北極星號的紅點還在閃爍。
四百海里。
十個小時。
真相,或者陷阱。
他必須去。
四小時後,阿霧可以下床了。
她走到艦橋時,陳暮正在和陸瑾年討論戰術。秦岳站在陰影里,暗影在腳下緩慢蠕動,看起來恢復得不錯。露娜在檢查武器,腰間的能量手槍被她拆開又組裝,動作快得眼花繚亂。
“阿霧。”林晚第一個看見她,快步走過來,“你怎麼起來了,還需要休息。”
“我沒事了。”阿霧說,聲音還是有些虛弱,但眼神清澈,“我感應到了一些東西。”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陳暮走過來。
“感應到什麼?”
“北極星號。”阿霧說,手指按在太陽穴上,“不是信號,是……波動。很奇怪的波動,像時間被打亂了,一層疊著一層。”
“具體點。”陸瑾年說。
阿霧閉上眼楮。
“我形容不出來。就像……一片海域,時間在那里不是一條直線,而是很多碎片,拼在一起。有的碎片快,有的碎片慢,有的碎片……倒著流。”
“時間異常區域。”甦晴從控制台前抬頭,“灰幕事件後確實出現過類似報告,但都是小範圍、短時間的。如果北極星號真的被困在這種區域里,那它的狀態可能很……詭異。”
“多詭異。”秦岳問。
“可能船還在,但船員的時間被凍結了。”甦晴調出數據庫,“也可能船體本身處于時空錯亂狀態,進去的人會看到過去或未來的片段。更糟的是,如果時間流速差異太大,人體可能無法承受,會直接崩解。”
艦橋里安靜下來。
露娜吹了聲口哨。
“听起來比深海掘地蟲刺激。”她把組裝好的手槍插回槍套,“我喜歡。”
“這不是開玩笑。”林晚皺眉。
“我沒開玩笑。”露娜看她,“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可能藏著重磅線索。如果北極星號真的發現了新大陸邊界,那這種時間異常可能就是邊界的特征之一。我們必須去。”
陳暮沒說話。
他看向阿霧。
“你能感應到具體位置嗎?”
“能。”阿霧點頭,“波動源就在信號坐標附近,半徑不超過一百米。”
“強度呢?”
“在增強。”阿霧說,“像潮汐,有周期。現在在低谷,但三小時後會達到峰值。如果我們那時進入,可能會更……危險。”
“也可能更容易發現真相。”陸瑾年說,“時間波動峰值時,時空結構最不穩定,隱藏的東西可能會顯現。”
陳暮思考了幾秒。
“全速前進。”他下令,“目標海域。甦晴,持續監控信號變化。陸瑾年,準備隼型突擊艙,我們需要空中偵察。秦岳,組織戰斗小組,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林晚,準備醫療設備,時間異常可能造成新型傷害。阿霧,你繼續感應波動,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我呢?”露娜問。
“你跟我。”陳暮說,“如果真的有北極星號殘骸,我們需要破解它的電子系統。你是專家。”
露娜笑了,笑容里有種得逞的意味。
“遵命,船長。”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不屈號全速航行。
海面很平靜,詭霧濃度很低,能見度很好。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海面鋪開一片片碎金。如果不是知道前方可能有什麼,這幾乎算得上一次愜意的航行。
但所有人都緊繃著。
阿霧坐在艦橋角落的椅子上,閉著眼楮,雙手放在膝蓋上。她在感應那股波動,隨著距離縮短,感應越來越清晰。
那確實不是正常的時間流動。
像一首走調的音樂,節拍混亂,旋律破碎。有的音符拖得很長,有的戛然而止,有的干脆倒著播放。而在這混亂的中心,有一個穩定的錨點——那是北極星號,或者說,曾經是北極星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