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在旁边听着，把统计数字的本子往怀里一揣，扯着嗓子冲谷里喊了一声：
“都过来都过来！”
“把酒搬出来！今晚谁也别跟我提损失的事，咱们只管吃肉喝酒！”
几个年轻猎手从仓库里搬出来两坛子苞米烧。
坛口的泥封一拍开，那股浓烈的酒香就窜了出来，混着篝火的松木味儿和大铁锅里炖肉的香气，在谷口的空地上弥散开来。
乌力吉抱着一摞粗瓷大碗挨个发，发到赵长河跟前的时候特意挑了一个最大的。
“长河哥，这碗归你。”
赵长河接过碗笑了笑，莫日根拎起酒坛子给他满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篝火的光，亮堂堂的。
“兄弟们，都把碗端起来。”
莫日根举起自己的酒碗，火光映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把他眼眶里那一点还没干透的水光也映了出来。
“昨晚咱们葫芦谷遭了灾，特务来了，刀子见了，枪也响了。”
“鹿死了好几头，圈也被破坏了，论谁都心疼。”
“但是，咱们人没事。”
“受伤的兄弟包扎好了，能活。”
“特务抓了六个，头头也让长河兄弟追了几十里地给逮回来了，一个都没跑掉。”
他顿了顿，把酒碗举得更高了一些。
“鹿没了能再养，圈坏了能再修。”
“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还有长河兄弟这样的好安达，葫芦谷的天就塌不下来！来，第一碗，敬长河兄弟！”
“敬长河兄弟！”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举起酒碗，吼声震得篝火的火苗都晃了三晃。
赵长河双手捧着碗，站起来冲众人举了一圈，然后仰头一口气干了半碗。
苞米烧又辣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浪，驱散了在山梁上吹了一下午的寒气。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这碗酒我喝了。”
“但我得说一句，昨晚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岔班莫跟着我在山梁上追了几十里，铁柱一个人按住了那头带崽的母鹿，熊站长他们几个在林子里差点喂了熊霸也没退缩。”
“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样的。”
岔班莫坐在赵长河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碗轻轻碰了碰赵长河的碗沿，低头抿了一口。
莫日根又倒满一碗酒，转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第二碗，敬咱们葫芦谷。”
“明年这个时候，我莫日根拿最好的鹿茸酒招待你们！”
“敬葫芦谷！”
又是一阵震天的吼声。
几碗酒下肚，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巴图从锅里捞出一大块炖得烂乎的熊肉，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啃，吃得满嘴油光。
乌力吉在旁边跟他抢最后一块熊掌，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莫日根一筷子敲在两人手背上，把那块熊掌夹给了赵长河。
“长河兄弟，这熊是你打下来的，熊掌归你。”
赵长河也不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熊掌炖了整整三个小时，皮肉已经糯得几乎要化在嘴里，胶质黏得嘴唇都快粘住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醇厚的油香。
“江师傅要在就好了。”
赵长河边嚼边说。
岔班莫侧过头问他：“你惦记江师傅的厨艺了？”
“这熊掌要是让江师傅来烧，至少还能好吃一倍。”
“他能把熊掌先用水发三天，再拿高汤煨一宿，最后收汁的时候淋一勺蜂蜜，那颜色红得透亮，筷子一夹就开。”
岔班莫听完也咽了一下口水，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脸上被篝火烤得红扑扑的。
铁柱坐在赵长河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半天没说话。
祝南枝坐在篝火对面，端着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
她的眼睛时不时越过篝火看向赵长河，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那层淡淡的疲惫都映成了暖红色。
熊哲鸿端着酒碗站起来，走到赵长河身边坐下。
“长河，今天我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差点让熊霸给一锅端了。”
赵长河摆了摆手：“站长你说什么呢，要不是你带人来找鹿，我们也发现不了那头熊霸。”
“那头鹿虽然没救回来，但熊霸的熊胆可是好东西，回头送到供销社去，换的钱给站里添几套新器械。”
熊哲鸿还想说什么，赵长河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喝酒。”
两人仰头干了一大口。
篝火越烧越旺，火苗子蹿起来老高，把周围的白雪映得通红。
远处的驼鹿圈里传来几声低沉的鹿鸣，那是那头母驼鹿在哄它的崽子睡觉。
乌力吉喝得上了兴头，站起来从身后的松树上折了一根松枝，往火堆里一扔。
松针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一股浓烈的松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干什么？”
祝南枝好奇地问道。
“鄂伦春人的规矩。”
岔班莫放下酒碗，“打了大猎物，办篝火宴的时候要往火里扔松枝，意思是把这好消息告诉山神爷。”
“松枝烧得越响，明年的运气就越好。”
火堆里的松枝烧得正旺，噼噼啪啪的响声连成了一片，像是在放鞭炮一样。
“这松枝烧得响，明年咱们的运气一定旺。”
巴图在旁边大声说道。
赵长河看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火苗子在夜风中左右摇晃，把围坐在周围的每一张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这些人里有鄂伦春的猎手，有林业局的兽医，有从几百里外赶来支援的汉子。
他们平时各忙各的，有的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今天，因为葫芦谷，因为这群鹿，因为那头被两枪撂倒的熊霸，全都坐在了同一堆篝火旁边。
赵长河端起酒碗站了起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后面的围栏上。
“兄弟们，天不早了，明天还有活儿要干。”
“我最后再说一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咱们固河林区不缺林子不缺水，缺的是能把人心拢在一块儿的人。”
“今晚这堆篝火，不光是为了吃肉喝酒，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葫芦谷还在，咱们还在。”
“谁想搞破坏，先看看那六个特务和那头熊霸的下场。”
说着，他直接把碗里最后一口酒一口闷了下去。
“好了，吃肉。”
篝火旁边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巴图又往火里扔了一把松枝，火苗子猛蹿起来，把整个谷口都照得如同白昼。
莫日根从锅里捞出最后几块熊肉分给大家，酒坛子重新传了起来，笑声和划拳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