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的。”
“瘦是瘦了点,炖汤还行。”
老余本来在里头翻盐袋子,一听这话立马就出来了。
他伸手把那狍子腿拎起来,掂了掂,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这还叫瘦?!”
“油膘都还在呢!”
“你这要是叫瘦,那咱们平时吃的那些都得叫骨头架子了!”
赖子也凑过来,围着那条腿直转。
“我靠,这一条腿得炖一大锅吧?!”
“姐,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岔班莫根本不接他这话,抬起头就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一圈扫完,眉头轻轻一挑。
“赵长河呢?!”
老余拎着狍子腿,还沉浸在“今晚有肉汤”的喜悦里,闻言顺嘴答了一句:
“后圈看马呢,一匹小马驹蹄子有点......”
他话都没说完,岔班莫已经转身往后圈去了。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赖子站在后头,看着她背影都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
“连口热水都不喝?!”
老余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人家是来找长河的,谁跟你似的,看见肉就迈不动腿?!”
赖子撇了撇嘴,刚想嘀咕两句,可一想到那狍子腿还在老余手里,也就不敢真顶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后圈那边。
赵长河正蹲在一匹小马驹旁边。
就是乌云踏雪生下来的那匹小驹子,腿长,脑袋小,毛色发亮,站着的时候神气得很。
可这两天跑得欢,前蹄边上裂了条口子,不深,但不修不行。
赵长河左手按着它小腿,右手拿修蹄刀,一点一点往下刮。
这活不能急。
修深了,伤肉。
修浅了,留着口子,回头跑几圈还得裂。
所以他干得很细。
刀尖沿着那条裂口慢慢找边,草屑和一点碎角质一层层往下掉。
岔班莫的脚步声,他老远就听见了。
可他没抬头。
只是手上动作不停,低低说了一句:
“来了?!”
“来了。”
岔班莫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先看马。
再看他手上的刀。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那把刀呢?!”
赵长河手上一顿。
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哪把刀。
就是那把野猪王獠牙做刀柄的猎刀。
那把刀,他后来送给了她。
现在她一开口问“你那把刀”,其实问的根本不是现在腰里别的这把。
赵长河没抬头,随手把腰间另一把刀抽了出来,刀柄朝她那边一递。
“这把先用着。”
岔班莫接过去,放在手里翻了两下。
刀身不错。
刃口也够利。
可她看了两眼,又用拇指摸了摸刀柄,最后却把刀递还给了他。
“没我那把好。”
赵长河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大表情。
就那么蹲着,手撑在膝盖上,风把她额前那点碎发轻轻吹开了些。
可她嘴角那一点点弧度,赵长河认得。
那不是挑刺。
是故意的。
是拿着那把刀的事,来逗他呢。
赵长河看了她两秒,忽然乐了。
“那当然。”
“你那把是拿走的。”
岔班莫哼了一声。
“你送的。”
“行。”赵长河把刀重新插回腰间,低头给那匹小驹子的蹄口收了最后一点边,“你说送的,那就是送的。”
说完,他在马驹腿上拍了拍,示意它可以站稳了。
那小驹子像是终于解放了似的,鼻子里喷了口气,蹬了蹬前蹄,转头就想往旁边草堆子那边凑。
赵长河也跟着站起身,顺手在裤腿上拍了拍沾上的草屑和雪渣子。
“走。”
“去食堂。”
“狍子腿趁热炖了。”
岔班莫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手,刚走出去两步,忽然开口:
“雪化得比去年晚。”
“鹿群那边得再多盯半个月。”
赵长河脚步没停,边走边问:
“那就多盯半个月。”
“盐砖够不够?!”
“够了。”
岔班莫点头。
“上次你让人送来的还没用完。”
“药呢?!”
“还有。”
“受伤那头母驼鹿呢?!”
“现在走路慢,吃草行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外走,说的全是正事。
可这正事里头,又偏偏有股说不出的熟。
马棚边上,铁柱正扛着一捆干草往料棚那边走。
那捆草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一边斜,可脚底下还稳得很。
他一抬头,看见岔班莫,脸上立刻就有了点笑,憨憨叫了一声:
“姐。”
岔班莫冲他点了点头。
“嗯。”
脚步却没停。
铁柱也不多说,扛着草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出去两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咧了咧嘴,像是心情都跟着好了点。
赖子正趴在食堂门口往这边瞅,一看见这一幕,立马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余。
“瞅见没?!”
“铁柱都叫她姐!”
老余正忙着剁狍子腿,闻言头都没抬。
“叫姐咋了?!”
“你也可以叫。”
赖子立马缩了下脖子。
“我哪敢啊。”
“她看我一眼,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你心里有鬼。”
老余哼了一声,刀剁得砰砰响。
“人家多好的人,次次来都带肉。”
“你呢?除了吃,你还会啥?!”
赖子顿时不服。
“我还会搬桌子、搬药柜、写编号!”
“滚蛋吧你。”老余乐了,“你那字现在还没药房门口贴的狗爬得好看呢。”
两人正说着,赵长河和岔班莫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了。
老余一看人到了,立马抬了抬手里的刀。
“来得正好!”
“这狍子腿我先剁两截下锅,剩下那截挂外头冻着,晚上还能炖一回。”
岔班莫点头。
“行。”
“汤里多放点盐。”
“这一路跑过来,嘴里淡。”
“好嘞!”老余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盐有的是,管够!”
赖子则早就蹲到锅边上去了,眼巴巴往里瞅。
“余哥,先给我下两块呗?”
“滚一边去。”
“汤还没开呢!”
“那我先闻闻不行啊?!”
食堂里头一下又热闹起来。
外头风还在刮。
雪也还没完全松。
可这会儿,锅一架上,肉一剁开,屋里那股子暖乎劲儿一下就起来了。
赵长河站在门口,抬头往外头看了一眼。
天还是那个天。
山还是那个山。
可人一回来,锅一支起来,心里那股冷意倒是散了不少。
岔班莫站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信看了?!”
“看了。”
“记住了?!”
赵长河偏头看她,嘴角轻轻一扯。
“记住了。”
“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