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班莫走这种地方，快得很。
脚尖落在石头边上，身子一晃就过去了。
中间有一段灌木枝横着探出来，挂住了她红皮裙的下摆。
她抬手一扯，枝条弹回去，人已经往前又蹿出去两步。
赵长河看得直乐。
“你这裙子再让它挂两回，回头真得短半截。”
“短了就短了。”
岔班莫头也没回。
“在林子里，能走就行。”
“你阿爸要是听见这话，怕不是得骂你。”
“他骂他的。”
“我走我的。”
这话说完，她脚下一拐，直接踩上一块斜石，沿着沟边又往上带了一截。
赵长河跟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这条干溪沟总算到了头。
眼前一挡。
是一面石壁。
直上直下，七八丈高。
表面全是裂缝，一道深一道浅，有的窄得只够塞进两根手指，有的宽一点，里头还积着昨夜雾天留下的湿气。
赵长河先看石壁。
再往上看。
这一眼，看见东西了。
那些石缝里头，长着一丛一丛灰扑扑的叶子，根茎死死趴在缝里，叶片不大，颜色也不起眼。
最扎眼的是上头那一簇簇红果子，黄豆粒大小，挤在枝头，迎着太阳一照，像点了一排小火星。
“这是什么？！”
“石红豆。”
岔班莫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抬头看了眼石壁。
“止血用的。”
“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比你们场里的止血粉管用。”
“山里鄂伦春人都认这个。”
赵长河听完，眉头先挑了下。
“这么好使？！”
“你不信啊？”
“信。”
“那你站着看。”
岔班莫说完这句，人已经往石壁边上贴了过去。
她先试了下脚。
再抬手往上扣住一条石缝，身子一提，整个人就挂上去了。
脚尖点在突出来的石棱上，左手换位，右手再往上一伸，眨眼的工夫就上去了两三丈。
赵长河站在底下，看得后槽牙都跟着绷了一下。
这种地方，他也能上。
可让他这么空着手，踩着碎棱子，还带着腰上的刀往上贴，多少也得先找找路。
岔班莫就不一样，她像是早知道哪块石头能借力，哪道缝能扣手，身子一转一带就过去了。
红皮裙贴在那面灰褐色石壁上，远远看着跟团火似的。
赵长河抬头盯着她，忍不住喊了一句：
“你小心点！”
岔班莫没答。
她已经够着第一丛石红豆了。
左手扣缝，右手伸过去，捏住根茎轻轻一旋，整丛果子带着一截短短的茎，直接让她收进了手里。
她也不往下丢，而是先塞进腰间那只小布袋里，再往上攀一点去够第二丛。
赵长河站在底下，手不自觉就按到了腰间刀柄上。
这动作他自己都没多想。
人已经那样站着了。
呼吸跟着都收了几分。
岔班莫又往上攀了一截，脚底下踩的那块石棱忽然掉了点碎渣。
啪啦一响。
赵长河身子跟着就往前冲了半步。
“你下来点再摘！”
上头的人这回总算回了一句。
“差一截。”
“我够着就下。”
“够着个屁！”赵长河仰头盯着她，“这石头松得很！”
岔班莫手上没停，只甩下来一句：
“我脚底下有数。”
“有数你还踩那个？！”
“踩得住。”
她这两个字落下来，第二丛石红豆已经到手了。
赵长河站在下头，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盯着那双脚，看她往哪儿踩往哪儿落。
好在她真有底子，往上去时快，下来的时候也不拖，手一换、脚一收，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滑，没过多久，人已经接近底下那截平地了。
赵长河又往前迎了两步，手都伸出去了。
“给我。”
岔班莫低头看了他一眼。
先看他的手。
再看他的脸。
那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可人却没把手递过去，只在最后一截石棱上借了把力，自己跳了下来。
落地时膝盖一弯，力全卸了。
稳稳当当。
赵长河的手还伸着，跟接了个空似的。
“怕我摔？！”
岔班莫问得直接。
“怕你摔。”
赵长河把手收回来，答得也直接。
“知道你会上。”
“可这跟知道没关系。”
岔班莫听着，先低头把布袋解下来，抓出一小把石红豆，摊在掌心里给他看。
果子红得很。
一颗颗滚在她掌心里，像刚从血里洗出来似的，衬得她指节都有点发亮。
“这东西晒干了，磨成粉，装小瓶子里带着。”
“外伤能用。”
“内出血也能用。”
“回头我给你配一瓶。”
赵长河接过来看了看。
入手不重，果皮有点韧，捏一下还能感觉到里头带着点湿肉。
他看完，又递还给她。
“那就多谢了。”
岔班莫把果子重新装回布袋，手一收，布口就扎住了。
随后，她抬头看着赵长河，忽然来了一句：
“你刚才在底下紧张了。”
“紧张了。”
“我又不会摔。”
“知道你不会摔。”
赵长河笑了下。
“跟知不知道没关系。”
岔班莫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眼。
这回她没接得那么快。
手指在布袋结上拨了一下，随后把袋子往肩上一挎，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甩下一句：
“你要是摔了，我也会紧张。”
这话落得不轻不重。
可人走得快了。
脚下踩着乱石，前头那几步比来时还快一点。
红皮裙在石沟里一晃一晃，没一会儿就拉开了小半段路。
赵长河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往前去，隔了片刻，嘴角才一点点扬起来。
他没喊。
也没追着逗她。
只是提脚跟上去。
走出去几步，前头岔班莫像是知道他已经跟上来了，速度慢了一点。
还是没回头，脚下却明显让出了条更好走的道。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乱石沟。
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光斜斜打在那面石壁上，石缝里没摘完的几簇石红豆让光一照，显得更红。
边上的灰叶子反倒退下去了，只剩那点颜色还挂在石头上。
赵长河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忽然问了一句：
“这石红豆，你们部落里一直都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