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回头一看，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捆麻绳，脚底下踩得雪咯吱直响。
他眼睛先往地上那堆皮子里头扫了一圈，随后脖子一伸。
“这是分啥呢？！”
“分你手套呢。”巴图张口就来，还冲他挤了下眼，“岔班莫说了，给你留的是最次的边皮。”
赖子先是一怔。
下一秒，嗷一声就扑了过来。
“凭啥？！”
“我赖子现在也算跑前跑后的功臣了吧？！”
“功臣个屁。”乌力吉抬脚一挡，把他拦在外头，“你手上那点活，给你留皮子都算照顾你了。”
赖子不服，脑袋一偏就要往里头挤。
“那赵队长呢？！”
“赵队长啥皮？！”
岔班莫都懒得看他，只抬手把那两张单独留出的好皮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你别碰。”
“碰脏了不给你做。”
赖子立马刹住。
“我不碰......”
他嘴上说着不碰，眼睛却直往那两张皮上粘。
“就让我看看总行吧？！”
赵长河看他那副样子，笑着接了一句：
“看完了你也分不出来。”
“谁说我分不出来？！”赖子立刻梗起脖子，“我现在都能认料方了，还认不出一张皮子好坏？！”
巴图听得直乐。
“那你说，哪张给你？！”
赖子蹲下去，看着那一地皮子，左瞅右瞅，最后抬手指了张最靠边的。
“这张！”
乌力吉差点笑岔气。
“你可真有眼光。”
“这张就是边皮。”
赖子脸一下子垮了。
“我靠？！”
“真给我留这种？！”
岔班莫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嫌差？！”
“没......没有......”
赖子嘴硬归嘴硬，可一对上岔班莫的眼神，气势立马就下去了半截。
“我就是寻思着......我手也没那么糙吧？”
“你自己心里没数？”
岔班莫把手里那张皮一抖，直接甩给巴图：“这张留着给他，耐磨。”
巴图一把接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成。”
“这张给赖子，磨不烂。”
赖子嘴都快歪了。
可偏偏又不敢真跟岔班莫犟，只能蹲在边上小声哼哼：
“耐磨也算优点......”
赵长河在旁边看着，乐得不行。
这边还没笑完，老余也从仓房那边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个旧木尺，本来是来量圈门宽窄的，一看到地上铺开这么多皮子，脚步也停了。
“嚯。”
“这回是真没少攒。”
巴图看见他，立刻把刚才那话学了一遍。
“余哥，你也有份。”
“岔班莫给你留了一张。”
老余一听，先是看了眼岔班莫，又看了看赵长河，嘴里立刻就来了句：
“我说啥来着？！”
“我就说平时盯着葫芦谷那点事，没白盯吧？！”
赖子在边上阴阳怪气地学他：
“我说啥来着......”
“滚一边去。”老余抬脚就想踹，赖子抱着绳子就跑。
这一跑，地上的皮子差点让他蹭乱了，吓得巴图赶紧扑过去按住。
“你给我离远点！！”
“你再过来，我连边皮都不给你留！”
赖子一听这话，顿时老实了。
“我不动，我不动......”
地上那堆皮子还在继续分。
这边闹着，岔班莫手上却一点没乱。她把最好的几张先单独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绑住，搁到赵长河脚边。
“这个别混了。”
“我知道。”
赵长河低头看了眼那几张皮，手往上按了按，没再说别的。
他心里头有数。
这几张，她已经先替谁想好了。
皮子分完没几天，雪就又松了一截。
南边那条老林子路，之前还只是化开边角，现在人踩上去，底下已经能透出黑土味儿了。
莫日根连着派人去看了两回，第三回回来，站在鹿圈边上冲赵长河抬手一比：
“能进了。”
“再不进，回头泉眼边那片草先蹿起来，桩子就不好找点了。”
赵长河听完，第二天一早就带了人进暖泉谷。
地方还是上回岔班莫看定的那块。
沿溪走。
南坡那一大片地势缓，背风，又不积水，正好放鹿圈。
泉眼在更高一点的地方，往外冒的水冬天都不怎么冻，草料库压在上头，省得夏天返潮。
人一进去，活就散开了。
铁柱带人去砍木桩。
斧子一下一下劈在树干上，木屑和树皮一块儿往外飞。
挑的全是粗细差不多的松木和柞木，砍完还得拖过来，再削底、削尖，不然桩子下地吃不住。
巴图那边更忙。
铁丝网一卷一卷地往外拉，先在地上放开，再顺着已经踩出来的线一点点往前送。
暖泉谷这地方比葫芦谷开阔，圈子一旦放大，铁丝网耗得也快。巴图蹲在地上，刚把一卷接头解开，抬头就骂：
“赖子！”
“你那边拽直点！”
“扭成麻花了，回头怎么绞？！”
赖子站在十几步外头，双手拽着铁丝网，脚下还踩着块石头借力，一听这话立马不服。
“我这还不直？！”
“你自己眼神有毛病吧？！”
“你过来瞅瞅！”
巴图懒得过去，抬手往地上一指。
“你低头看！”
“这中间都鼓包了！”
赖子低头一看，果然中间拧了半圈，顿时嘴里啧了一声，赶紧又把手里那截铁丝抖开。
“成成成，我再理！”
乌力吉没掺和他们这一摊。
他蹲在泉眼下头挖引水渠。
说是泉眼，其实就是一片冒着热气的湿地，水从石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汇成一股细流往下走。
乌力吉手里那把铁锹挖得飞快，沿着赵长河昨天踩出来的线，先把渠底铲出来，再把边沿压实。
挖到石头多的地方，他就喊铁柱：
“这边来个人！”
“石头太硬，光靠锹刨不动！”
铁柱正扛着一根削好的木桩往前走，听见这声，把木桩往地上一放，拎着镐头就过来了。
“哪儿？！”
“这儿！”
乌力吉往脚边一指：“这块大，压渠底了。”
铁柱也不废话，镐头一抡，咚一声下去，石头缝先裂了一道。
乌力吉赶紧顺着裂口往里铲，两个人一前一后配着，没多会儿就把那块卡在底下的石头翻了出来。
岔班莫这边没急着干重活。
她先把暖泉谷又转了一圈。
从南坡走到泉眼，再从泉眼走到谷口，最后站在溪边那片正在动工的地上不动了。
风从谷口吹进来，把她红皮裙的下摆往一边带了带。
她抬手压了下，目光顺着刚立起来那几根木桩往前看。
嘴角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