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从暖泉谷边上拐进去的时候,莫日根正蹲在泉眼旁边翻账本。
一页一页。
翻得很慢。
账本边角已经被手指头摸得起了毛。
旁边那几头鹿正低头拱着草,听见脚步声,抬了下耳朵,又低下去接着吃。
“回来了?!”
莫日根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账本往膝上一扣。
“这几天忙獾子的事,泉眼这边我一直盯着!”
赵长河走到泉边,蹲下去看了眼水。
水面清亮,泉口边的泥没塌,旁边那圈苜蓿也长得稳当。
“账本拿来。”
莫日根把本子递过来,手指还压在中间那页上。
“你看。”
赵长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头字写得工整,横是横竖是竖。
莫日根站在旁边,伸手往账本上一指。
“六头鹿,全都增重了。”
他说着,把手掌在空中比了一下。
“前头那两头,最明显。背脊那条线都厚了,站着也比前阵子稳当。”
赵长河抬眼。
“奶呢?”
莫日根往里头那头母鹿一指。
“足。”
他往前挪了两步,指着趴在干草堆上的那只小鹿。
“这小崽子刚出来那会儿,脐带还拖着点血。现在你看,干净了,腿也站起来了,一天一个样。”
赵长河把账本往后翻了两页。
上头一行一行,饲料,饮水,换草,添盐砖,都记得清楚。
“苜蓿呢?”
“稳了。”
莫日根抬手往泉眼边那片地一指。
“补种的那五棵,全活了。你看那一片,芽头都冒出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往外铺。”
赵长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泉眼边那块地不大,可长得齐整。
风一吹,苜蓿叶子轻轻往外晃。
莫日根蹲了回去,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
“这地方比葫芦谷敞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了些,可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赵长河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账本上的字还在眼前。
葫芦谷那边去年冬天出过事,特务摸进去,折腾得不轻。
这话没谁再多提,可莫日根这句一出来,旁边那几头鹿都像跟着安静了点。
赵长河把账本合上,抬手往泉边一拍。
“敞亮就好。”
莫日根看着他,手还搭在膝盖上没动。
赵长河接着说:“往后鹿群往这边多分一些。”
“葫芦谷那边做展示和培训,暖泉谷做繁育。”
莫日根听完,先是往泉眼那边看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成。”
他伸手把账本接回去,动作干脆。
“那我回头把名册也改一改。”
赵长河“嗯”了一声,起身往旧鹿圈那边走。
刚走两步,岔班莫就从旧鹿圈里出来了。
她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拎着换下来的旧木盆。
母狼就跟在她后头。
那条腿伤早就好了,走路已经看不出什么别扭。
毛也顺了,脖子那一圈贴着光。
它看见赵长河,先停了一下,鼻子往前探了探,又继续跟着岔班莫往前走。
两只小崽子在它身后滚成一团。
胆大的那只一爪子压住胆小的,正往上顶。
母狼回头看见了,抬爪子就拨了一下。
胆大的那只被拨得翻了个身,立马缩到一边去。
岔班莫把水桶往栅栏边一放,抬手在木栅上敲了敲。
“看见没?”
她没回头,话却是冲着赵长河说的。
“这窝以后看鹿圈,比狗灵。”
赵长河走到栅栏边,低头看了眼那只母狼。
它站得稳,耳朵朝前,眼神一直落在圈里那两头鹿身上。
鹿往左挪,它就跟着转一下头。
鹿低头,它也不动。
岔班莫抬手把木栅栏缝里卡着的一根草挑出来。
“前些天我给它换水,它还冲我呲牙。”
她说着,抬手在母狼鼻子前晃了一下。
“现在倒好,手一伸,它还知道先闻一闻。”
母狼低低哼了一声,鼻尖在她手背上蹭过一下。
岔班莫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拎地上的空桶。
赵长河看着那两只崽子在草堆边打滚,开口问:“圈口都加固了?”
“加了。”
岔班莫把桶往肩上一搭。
“后头那排木桩我让人又钉了一遍。它们要是真往里拱,得先过那道横梁。”
莫日根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账本。
他往圈里看了一眼,开口就说:“这窝狼要是真留住,后头看圈,能省不少人手。”
岔班莫把水桶放下,抬手一指那头母狼。
“它看得比人细。”
赵长河站在栅栏边,没接这句,只抬手指了指鹿圈另一侧。
“那边再补两根木桩。”
莫日根一听,立马点头。
“我去拿家伙。”
他刚转身,岔班莫已经把手里的旧木盆搁到墙边。
“我......”
她话刚出口,赵长河就抬了下手。
“你别动,我去。”
岔班莫看了他一眼,没争,转身把那只母狼往圈里又看了一遍。
这时候,最小那只狼崽从草堆里爬出来,歪歪扭扭往母狼身边拱。
胆大的那只抬爪一拨,想把它再压回去。
母狼抬起前爪,轻轻一按。
两只崽子一下都老实了。
莫日根看见这场面,嘴角动了一下,抬手把账本往腋下一夹。
“这东西真灵。”
赵长河走到木桩堆边,弯腰拎起一根。
“灵就好。”
他抬起头,看向岔班莫。
“往后这边白天看鹿,晚上看狼。真要有动静,比人醒得早。”
岔班莫靠在栅栏边,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让它们看。”
她说完,扭头冲莫日根抬了下下巴。
“账本收好,别让风翻了。”
莫日根把账本往怀里一塞。
“丢不了。”
赵长河扛着木桩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扫了一眼泉眼边那片苜蓿。
“这边的苗,晚上再浇一遍。”
岔班莫应得快。
“我去。”
赵长河点头,抬脚又往前走。
莫日根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把账本边角捋平,忽然又开口:“长河。”
赵长河回头。
莫日根把本子拍了拍。
“照这个势头走,暖泉谷这边,后头真能撑起来。”
赵长河没多说,只抬手朝泉眼那边一指。
“先把眼前这点活干稳。”
说完,他转身就去钉木桩了。
岔班莫站在栅栏边,低头把母狼那只空水盆踢回去一点。
母狼看了她一眼,鼻子又往前探了探。
两只崽子在脚边滚了一圈,哼哼唧唧地钻回了草堆里。
暖泉谷这边,水声没断。
鹿圈里也静。
可那股子往里长的劲,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