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班莫从药房里应了一声:“我去。”
祝南枝把药柜门合上,顺手把那本档案往里推了推:“我也去。”
赖子趴在泥堆边,抹了把脸上的水,听见这句立马抬头。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看!”
老余把铁锨往肩上一扛:“你先把这院子看明白再说吧!”
一阵风从院门口卷进来,带着雨腥气,把檐下那条干衣带吹得轻轻一晃。
院里没人再接话。
只剩雨点子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密密实实,压着整座院子往下沉。
雨下了一宿。
天快亮时,停了。
赵长河披上衣服,踩着院里半湿的泥地,头一件事就去了苜蓿地。
地里水汽重,叶子上挂着水珠,太阳还没冒头,整片地闷闷的。
苗被雨打得歪的歪,趴的趴,有些叶子糊在泥里,沾着干一块湿一块的泥点子。
他沿着地埂走了一段,蹲下去看了几株。
根还在土里。
没有连根拔起来的。
岔班莫之前间苗留的株距,刚好。
挤得密的那几处,反而被雨压趴了好几株,叶子全贴在泥面上,梗都弯了。
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蹲在地头,一株一株数过去,数到那片趴下的,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白长了。”
赖子拿手拨了一下那片子,叶子软塌塌的,沾了一手泥水。
“这都压成这样了。”
岔班莫也来了。
她踩着地埂边走过来,裤脚沾了一圈湿泥。
看见那片趴下的苗,她没说话,先蹲了下去。
伸手捏住一株苗的根部,轻轻往上提了提,把歪了的茎扶正。
然后用手指在根部压了压土。
压一下,再按实一点。
扶起一株,又去扶下一株。
动作不快,一株一株来。
赖子在旁边看着,又嘬了下牙花子。
“还能活啊?”
岔班莫把第三株苗的根部按实,手指在湿泥上轻轻拍了拍。
“能活。”
岔班莫说着,又去扶第四株。
赵长河站在地埂上,看着那排被扶起来的苗。
梗还软,叶子还耷拉着,但根底下已经压实了。
“先扶这一片。”
他说着,也蹲下去,把边上那几株歪了的顺手扶正。
岔班莫没抬头,手指一株一株压过去。
压到最后一株,她才直起身,在衣角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下午再来看。”
她说完,往地埂那头看了一眼。
铁柱扛着铁锹从东边回来了。
他顺着东沟走了一圈。
沟里的水位涨了小半米,水势比前两天急了不少。
引水渠还在。
木桩子一根没倒。
碎石铺的那段也没被冲散。
他沿着沟沿走回来,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上头。
走到院门口,铁柱把铁锹往墙边一靠。
“没事。”
铁柱冲赵长河抬了抬下巴。
“沟都扛住了。”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
“渠口那边呢?”
“也没事。”
铁柱把鞋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水是急了点,但没往两边漫。”
老余从食堂里探出头来。
“那沟是你上次修的那段?”
铁柱点头:“就那段。”
老余把头缩回去,灶台那边又响起了锅勺磕锅沿的声音。
赖子从地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东沟没事,苜蓿趴了一片。”
他扭头看铁柱,又重复了一遍。
“白长了好几株。”
铁柱看了他一眼。
“根又没断。”
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岔班莫把裤腿上的泥抖了抖,正要往院里走,院门口来了个人。
是暖泉谷那边的,莫日根托他带话。
那人站在院门口,鞋上也都是泥,一看就是赶早路过来的。
“泉眼没浑。”
他说话不急,一句一句的。
“水位涨了半尺,又退了。”
“鹿圈北角有一处积水,昨天夜里积的。”
“已经挖了条临时排水沟。”
岔班莫站在院门口,听完这三句,手已经摸到了门边挂着的弓。
她把弓往背上一挎。
“积水得彻底排干净。”
她说着,转头看赵长河。
“我去一趟。”
赵长河从地头走过来,把挽起的袖口往下放了放。
“一起去。”
岔班莫点了下头,抬脚就往院外走。
赖子从后头追了两步。
“我也去我也去!”
老余从食堂窗户里探出脑袋。
“你去干啥?”
“鹿圈那边你又不懂!”
赖子脚下一顿。
“我......我去帮着铲泥!”
老余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
“你把院里那堆泥先铲干净再说!”
赖子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又蹲下去抠鞋上的干泥巴。
赵长河和岔班莫已经出了院门。
外头路还湿着,踩上去一脚一个浅坑。
岔班莫走在前头,背上那张弓随着步子轻轻晃。
赵长河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暖泉谷的方向走。
路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
太阳从东边冒了个边,光照过来,整片苜蓿地亮了一下。
墙根那几条蛞蝓是赖子先看见的。
他去后院搬柴火。
连下了两天雨,柴垛底下的木头湿了一半,他蹲下去抽底下那几根干的,手刚摸到木头,脚底下忽然一滑。
不是踩泥巴那种滑。
是踩到个软塌塌的东西,脚底板一哧溜,整个人往前一栽。
柴火从手里飞出去两根。
他扶着柴垛稳住身子,低头一看。
地上趴着好几条灰褐色的东西。
手指粗。
半拃长。
身子软乎乎的,两根触角在前面慢慢探,正往墙根那边爬。
有一条被他踩了一脚,扁了,黏糊糊一滩摊在地上。
赖子那嗓子直接劈了。
“哎呀!”
“这什么玩意儿!”
他往后跳了一步,低头又看见脚边还有一条,正慢吞吞从他鞋边绕过去。
又跳了一步。
岔班莫从药房里出来。
她走到后院,低头往地上扫了一眼。
“蛞蝓。”
她说着,用脚尖在墙根边上那几条旁边点了点。
“雨停了就爱往外钻。”
“专找阴湿的地方。”
赖子站在柴垛旁边,指着地上那条被踩扁的。
“这玩意儿......我刚才踩上去了!”
“滑得跟鼻涕一样!”
岔班莫没看他,往墙根走了两步,蹲下去看了看。
墙根底下爬了七八条,有的大有的小,全贴着砖缝往上爬。
有几条已经爬到半墙高了,身后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撒点草木灰。”
“碰上灰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