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尔蹲在旁边,两只手按着狗身子,不让他乱动。
他手上有老茧,有被烟熏黄的印子,有被猎刀划过的旧疤,但按在狗身上的力道很轻。
赵长河蹲下来,然后他把狗的右前腿轻轻抬起来,手指头顺着关节往上摸。
先摸骨头,从爪子摸到肩膀。
再摸韧带,手指头在关节两侧来回按。
狗疼得呜呜叫,岔班莫蹲到狗头那边,两只手捧着狗脸,拇指在狗耳朵后面慢慢地揉。
“没事没事。”
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岔班莫的手指头。
赵长河摸完了。
他把狗腿放下来,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脱臼,加韧带拉伤。”
赵长河让岔班莫按住狗头,岔班莫把狗嘴合拢,两只手箍住,胳膊肘压在油布上。
狗身子被铁木尔按住,不能动。
赵长河左手托住狗肘关节上方,右手握住狗前爪,顺着力道慢慢转,转到一个角度的时候,他右手猛地往上一送。
咔哒一声。
狗叫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不是呜呜的,是汪汪的,响亮的,带着点懵。
它试着把右前腿往地上放,踩住了,没缩回去。
赵长河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是石红豆粉,他把粉倒在碗里,加了点溪水调成糊,糊是浅绿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他把石红豆糊敷在狗关节上,敷了厚厚一层,然后拿绷带一圈一圈缠紧,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停了,手指头伸进绷带里试了试松紧。
“养几天就好。”
铁木尔蹲在旁边,从狗受伤开始他没说一句话。
狗接骨的时候他嘴抿着,手按在狗身上没抖。
现在狗站起来了,右前腿还有点僵,但能沾地了。
铁木尔看着狗,狗转过头来舔他的手。
铁木尔眼眶红了。
他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拔出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没点火。
岔班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干粮是早上烙的,已经凉了,边缘有点硬,不过肯定还是可以吃的。
直接递给了铁木尔:“吃。”
铁木尔接过干粮,低头看着。
“狗没事。”
岔班莫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长河蹲在药箱旁边把缝合针重新泡进酒精里,岔班莫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药箱里那些泡着的针,又看了看那头被抬回来单独拴在营地边上的鹿。
鹿正低着头啃草,后腿上绷带还白着。
第二个碱场打完后,安嘎带着四头公鹿回了营地。
四头公鹿,全是成年公鹿,鹿角上的茸正是最好的时候。
铁木尔和巴图把鹿抬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鹿已经放了血,身子还温热,皮毛上沾着松针和泥土。
四条猎狗趴在空地边上,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盯着鹿却不动,它们知道规矩。
赵长河把老套筒往松树上一靠,枪托那条红布被山风吹了几天,边缘起了毛,颜色从绛红褪成了暗红。
他在四头鹿前面蹲下来,先看鹿茸,再看膘情,看完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鹿茸按品质分。”
赵长河把四副鹿茸从鹿头上卸下来。
卸茸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酒精棉擦一圈,割茸刀顺着角根走,茸血接进小玻璃瓶里。
四副茸一字排开放在油布上。
有两副茸角粗壮,茸毛密实,断口的骨芯紧致,对着太阳照能看见茸血在茸管里隐隐地红。
另外两副也不错,但往那两副旁边一放,就知道矮了半寸,细了一圈。
“这两副做贡品。”
赵长河指了指那两副最好的。
贡品是给山神的,也是给部落里供在神龛上的,不能卖,不能分。
这是老规矩。
他把两副贡品茸用绸布裹好,绸布裹了三层,每一层都拿麻线扎紧。
剩下两副,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开本子,拿铅笔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撕下来递给铁木尔。
“按市价折算,回去分钱。”
铁木尔接过纸条,折了两折,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分肉了。
赵长河把四头鹿的肉全卸下来。
他卸肉不用砍,用刀尖顺着骨缝走,一整条腿肉卸下来骨头是白的,不带一点肉丝。
他把肉分成九份,八份大的,一份小的。
八份大的摊在油布上,一份一份地往旁边码。
每一份他都拿手掂一下,不是用秤,是用手。
掂完感觉轻了的那份,他从旁边骨头架上剔下来一块补上去。
“你自己那份呢?”巴图蹲在旁边看他分肉,赵长河把九份肉分完,油布上还有一小堆碎肉没动。
“这个。”
赵长河指了指那堆碎肉。
碎肉是卸骨头上带下来的,大大小小,有指头大的,有巴掌大的,全是边角料。
巴图愣了一下。
“你拿的和我们一样?”
赵长河把碎肉往自己那份干粮袋里一装,袋子口扎紧。
“一样。”赵长河说。
巴图嘴张了张,合上了。
他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没说话。
猎狗每狗一副内脏和骨头。
赵长河把四头鹿的内脏全掏出来,心肝肺分四份,肠子肚子洗干净了也分四份。
骨头拿刀背敲开,骨髓露出来,骨茬子白生生的。
他往每条猎狗跟前放一份,猛子分到最大的那份,铁爪分到骨头最粗的那份,巴图的黄狗和乌力吉的花狗各一份,铁木尔的猎狗因为前腿伤了,赵长河多给了它一根脊骨。
五条猎狗各吃各的,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但没有一条去抢别人的。
岔班莫负责分鹿皮。
四张鹿皮绷在架子上,她用猎刀把皮子边缘不整齐的地方修掉,皮子修得方方正正的。
她把最好的那张鹿皮卷起来,拿麻绳捆好。
“这张给老族长。”
剩下三张她按质地分了,一人一张,她自己拿了最薄那张。
分完了。
赵长河蹲在火堆边上,把自己那份碎肉从干粮袋里倒出来,拿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