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站在门边，眼神往他身后一掠。
“先喘口气。”
山青子顾不上。
他把帽檐往上一掀，脸上全是灰。
“我盯了快十天了。”
“那个饲养组长，又接人了。”
“这回不是在劲涛接的。”
“是在固河站。”
赵长河目光一凝。
“谁看见的？”
“我。”
“我亲眼看见的。”
山青子说得很快。
“那人从火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帆布袋。”
“袋子鼓得厉害。”
“走起来还哐当响。”
“像里头有金属。”
赵长河没打断他，只问。
“然后呢？”
“饲养组长把人接走了。”
“带回自己家里。”
“我在外头蹲着，蹲到后半夜。”
“屋里一直没熄灯。”
“到凌晨，那人出来了。”
“手里换了个包。”
“还牵走了一辆驴车。”
赵长河眼神更冷了。
“往哪边走？”
山青子抬手一指北边。
“北边。”
“驴车去的时候是空的。”
“回来的时候，车上盖了油布。”
“我没看清装的啥。”
“可车轮印比去的时候深了一倍。”
“压得特别实。”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赵长河站了会儿，忽然问。
“你跟到哪儿了？”
“出了固河站北口，我怕被发现，没敢再贴太近。”
“可我记住了。”
“那条路，最后往山沟里拐了。”
赵长河点点头。
“好。”
“你做得对。”
山青子一听这话，脸上那点急劲总算松了些。
可赵长河下一句又压了过来。
“从现在起，你继续盯那个组长。”
“别惊动他。”
“童无争那边，我去说。”
“固河站和劲涛站，都得上人。”
“明白没有？！”
山青子立刻挺直了。
“明白！”
赵长河抬手一拍他的肩。
“辛苦你了。”
山青子嘴唇动了动，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觉得，这回要是再让他跑了，后头怕更麻烦。”
赵长河看着他，没说别的，只点了下头。
“你这条线，立功了。”
山青子听得一愣，脸上竟有点红。
他刚要再说，外头又有人快步进来。
是老余。
老余手里攥着一张抄写纸，神色发沉。
“赵场长，电话。”
“劲涛那边的便衣，已经盯上一个人了。”
赵长河抬眼。
“谁？”
老余咽了口唾沫。
“那个人，跟饲养组长接头过。”
“今天白天，刚从固河站出来。”
“手里还拎着袋子。”
赵长河的手指在桌边轻轻一敲。
“人现在在哪？！”
“还在北口那片住着。”
“没进站。”
赵长河眼神一下就压住了。
“童无争知道吗？”
“知道。”
“他说先盯死。”
“别急着收网。”
赵长河缓缓点头。
“对。”
“先别动。”
“等他把尾巴露全。”
老余看着他，欲言又止。
“赵场长，还有一件事。”
赵长河抬眼。
“说。”
老余把那张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祝南枝已经走了。”
“铁柱跟着。”
“走前，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赵长河接过来一看。
是那几户放牧点的分布图。
上头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最醒目的那一圈，正卡在劲涛北边。
赵长河看了两秒，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知道了。”
夜里，风一下子冷了。
可林场值班室里，灯还亮着。
赵长河坐在桌前，翻着那本病历档案。
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石红豆粉那页时，他手指顿了顿。
那行括号还在。
淡得快看不见了。
可就是没法彻底抹掉。
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是白夜。
北边的天，亮得发灰。
再往北，就是劲涛。
也是额木尔河北岸那片密林。
祝南枝和铁柱，应该已经到路上了。
赵长河正要转身，窗台上忽然落下一团白影。
白旋风从外头一掠而进，翅尖带着松针和新泥。
它稳稳停在窗台上，抖了抖羽。
赵长河看着它，半晌没动。
屋里静得只剩纸页轻响。
他望着北边那片灰白天光，低声说。
“来吧。”
“这一页，该翻过去了。”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天还没黑透，林业局露天电影院外头就已经挤满了人。
草坡上一层层坐开。
有的抱着孩子。
有的拎着马扎。
还有人端着饭碗来看。
银幕就挂在两棵落叶松中间，风一吹，白布轻轻晃，像一口没合上的门。
《地道战》刚放出来，坡下就炸开一阵笑。
赵长河坐在后排，没往前凑。
他眼睛扫着人群，一寸一寸地过。
山青子蹲在他右后侧，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也没往嘴里送。
“来了。”
他声音很轻。
赵长河没回头。
“在哪？”
“左边，第三排后头。”
赵长河顺着那道缝看过去。
饲养组长来了。
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
鸭舌帽压得很低。
一张脸几乎埋进了阴影里。
赵长河盯着那顶帽子，眼神一下就沉了。
“就是他？”
山青子点头。
“我在固河站见过。”
“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下的火车。”
赵长河没动。
银幕上炮火正响。
观众席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可他这边，像是被人慢慢按住了嗓子眼。
饲养组长和鸭舌帽坐了没多久，就开始往外挪。
先是侧身。
再是起身。
最后顺着人群边缘，慢慢往后退。
赵长河低声问。
“白旋风呢？”
山青子往前方黑影里一指。
“已经下去了。”
赵长河嗯了一声。
“别动。”
“看它往哪走。”
电影还在放。
地道里的人正钻来钻去，银幕上一片白亮。
可赵长河知道，真正该盯的，已经离开了这块布。
人群后头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
有谁撞到谁了。
又有谁低声骂了一句。
赵长河还是没起身。
他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一直压在那两道背影上。
直到他们出了电影院。
山青子这才低低吸了口气。
“走了。”
赵长河站起身。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坡地。
夜风一吹，草叶哗啦啦响。
前头那两个人走得很稳，几乎没回头。
赵长河没追得太紧。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急，谁就先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