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沿图强方向巡过去,天慢慢黑了。
翻浆路还没全干。
红马王踩下去,泥点子往两边乱甩。
前头转过一个弯,赵长河就看见路边一堆人围着一台推土机。
履带陷进烂泥里,半边车身都歪了。
一个人蹲在旁边,满手油泥,正低头拧扳手。
赵长河勒了一下缰绳:“陈卫国?!”
“赵长河?!”那人抬头,一看是他,也愣了。
陈卫国站起来,手上全是黑油,往裤子上一蹭也蹭不干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瓦拉干有病马。”赵长河翻身下马,“你这边呢?!”
“推土机陷了。”
陈卫国骂了一句,“白天还好好的,晚上这段翻浆路突然就松了。”
赵长河走过去,看了眼那半沉的履带,没多问机械上的事,直接切到了正题。
“我问你件事。”
“你说。”
“最近沿线,有没有见过什么生人。不是问野兽,是问人。”
陈卫国愣了下,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
“有。”
“上星期,劲涛北边老林子那边,我工段的人看见过一伙人。”
“衣着和猎民差得远,背着好几个帆布袋子。”
“喊了一声,他们头都没回,钻林子就走了。”
赵长河眼神一下缩住了:“具体在哪块?!”
陈卫国抬手一指,“额木尔河北岸,再往里一点。靠那片废采石洞的方向。”
废采石洞。
赵长河心里一沉。
去年冬天,那条盗猎网,就在那一带用过洞子。
现在又有人背着帆布袋往那边钻。
这条线,像是压下去没多久,又开始往外拱了。
陈卫国看他神色不对,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又和之前那伙人沾上了?!”
“先记着。”赵长河没正面接:“你回去跟工段上的人说,这阵子天一黑,别单独往外跑。”
“真碰上人,先喊,别硬顶。”
陈卫国点头,“我回去就说。”
赵长河又看了眼那台陷住的推土机,“你这边能行?!”
“行。”
陈卫国抬了抬手里的扳手,“车能拖出来,人就没事。”
“你那边才更要命。”
赵长河嗯了一声,没再耽搁,翻身上马就走。
赶回中心马场的时候,夜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他还没进门,就看见值班室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赵长河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桌边那个布袋。
再往里看,岔班莫正坐着,手边一杯热水还冒着气。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你怎么这个点过来?!”赵长河走过去,把手套摘了。
岔班莫没先回这句。
她把布袋口解开,往外一翻。
一把一把新鲜五味子,红得发暗,顺着袋口滚出来,堆在桌上,像一小片刚收拢的火。
“我阿爸让送来的。”
岔班莫伸手拨了拨那堆果子,“部落老人说,五味子煮水给马喝,秋天少得病。”
“你们这回倒赶在前头了。”赵长河拿起一把,果粒在灯下泛着湿光。
岔班莫看着他,“还不止这个。”
赵长河抬眼。
“莫日根让我带句话。”
岔班莫慢慢说,“暖泉谷外头那条野猪道,这几天蹄印比以前密了不少。”
“陷得深。”
“不是狍子那种小印。”
“应该都是成年猪。”
“还不止一头。”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长河把那把五味子放回桌上。
病马。
焦虫。
废采石洞。
帆布袋子。
再加上突然密起来的野猪道。
一桩一件,像都在往一块儿挤。
岔班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边,又起事了?!”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没先答。
过了几秒,他才拉开凳子坐下。
“起了。”
“而且这回,怕是不止一件。”
草料储备那道缺口,一直压在赵长河心口。
黑熊的脚印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提着马缰跑出中心马场。
三天里,他跑遍了固河沿线六个林场和三个公社的打草点。
一路看。
一路催。
一路把人往缺口上推。
瓦拉干最慢。
赵长河到的时候,晾晒场上刚起风,草叶翻得乱。
林场场长迎上来,脸上全是汗:“赵场长,我们这边人手被抽去防疫了,草还在地里......”
赵长河扫了一眼账本。
三十八。
只差几张纸,却偏偏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没批评谁,只把账本合上。
“人手我给你补。”
场长一愣。
“补?!”
赵长河转头就叫人:“中心马场抽五个牧工,再加赖子和两个知青,组成突击队。”
“先在你这儿顶三天。”
“我又上山?!”赖子一听,眼睛都直了。
铁柱在旁边先乐了:“你跟我一组,说明你还有救。”
“你少来,我这回不摔了。”赖子当场瞪眼。
“你摔不摔我不管。”赵长河看了他一眼:“车、绳、草叉、打捆绳,明早之前给我点清。”
“少一样,我找你。”赖子嘴一瘪,还是应了。
“行。我去。”
老余跟在后头把算盘珠子一拨,问得也急:“那我干啥?!”
“你最忙。”
赵长河抬眼看他:“药房库存再过一遍。”
“培训班这十天,谁领过药,谁碰过药房门,你再往回捋一次。”
“还有,山青子那条线别撤。”
“那个饲养组长的儿子,继续盯。”
“我记着。”
老余神色一下正了:“马德昌倒了,也不等于尾巴全收干净。”
“对。”
赵长河点了点头:“他倒了,是他自己的事。”
“咱们眼下盯的是固河。”
沿江公社那边进度最快,已经到了六成。
晾晒场上草香很冲,太阳也毒。
赵长河刚走进去,就闻见一股发黑的味。
他脚步一顿。
前头那几垛干草,边缘已经发霉,黑得发亮。
公社负责人跟过来,脸都僵了。
“赵场长,这几天连续阵雨,收晚了......”
赵长河没说话,先蹲下去,抓了一把。
手一捻,草芯已经糟了。
他抬头。
“这几垛,全扒下来。”
“这......这还能不能留一点?!”负责人急了。
“不能。”
赵长河站起来,手一挥:“霉草不能喂。”
“马吃了先坏肚子,孕畜碰了更要命。”
“拉到空地,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