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几分钟。
路伟忽然停在一页上。
“赵场长。”路伟抬起头,看向赵长河,“你们报告里写了‘存栏实数为准’。”
“对。”赵长河点了点头。
路伟把手指压在账本上。
“这几个字,你们是怎么掌握的?”路伟问道。
赵长河解释了一下:“牲口在转场、治疗、配种和调配期间,原始上报数会有变化。”
“总场汇总时,按实际存栏和责任人签字为准。”
路伟推了推眼镜。
“我们刚才抽查了盘古林场上报的数。”路伟看着赵长河说道,“盘古林场上报的马匹数量,和总场汇总数对不上。”
祝局长的目光,微微一沉。
老余的脸色也变了。
盘古林场那一批马,秋季刚刚转过场。
账目要是对不上,周世昌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口子,往下深挖。
赵长河却连账本都没有翻。
“对不上很正常。”赵长河看着路伟说道。
路伟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长河继续说道:“盘古林场上报的是九月二十三号的数。”
“总场汇总的是九月二十六号的数。”
“中间有七匹马在转场途中。”
赵长河抬手点了点账本。
“转场记录、马号、责任人和到场时间,都在第四十六页后面的附件里。”
“路同志翻到第四十六页,对一下就知道了。”
路伟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
翻到第四十六页。
后面果然夹着一份转场记录。
七匹马。
七个马号。
七个责任人签字。
上面还写着转场途中,一匹青骡脚掌受伤,临时停在石门沟休整半天。
到场时间。
接收人。
马匹状态。
一项不少。
路伟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会议室里面安静得厉害。
赖子偷偷看了一眼老余。
老余挺了挺腰板。
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得意。
路伟把转场记录合上。
“记录倒是做得细。”路伟淡淡地说道。
赵长河摇了摇头:“牲口不会自己写账。”
“人要是不把事情写细,真出问题的时候,谁也说不清。”
路伟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周世昌坐在旁边,仍旧低头翻着自己的黑皮笔记本。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替路伟说一句话。
可赵长河看得出来。
周世昌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满意。
盘古林场这一处,是他们准备好的第一个口子。
可这个口子,连半点浪花都没有掀起来。
路伟又翻了几页。
“赵场长,中心马场的役马调配记录,为什么单独标了‘待检’?”路伟继续问道。
“九月二十八号,有三匹马从瓦拉干回来。”赵长河说的十分肯定:“它们经过病区外围,虽然没有症状,也要先隔离观察七天。”
“待检期间不进大群,不参与调配。”
赵长河看着路伟,“十月五号观察期满。”
“到时候体温、黏膜和血片检查全部合格,才能归群。”
路伟问道:“要是检查不合格呢?”
“继续隔离。”赵长河回答道:“若出现症状,就按焦虫病处置流程走。”
秦教授这时开口了:“路同志,瓦拉干那边上个月发现焦虫病后,固河没有只处理病马。”
“同群牲口、周边役马和转场路线,全都做了分级处置。”
“这是防止病畜流动扩大风险。”
路伟看了秦教授一眼。
“秦教授的意思是,固河的待检马匹数量,不能算进正常役马调配?”路伟问道。
秦教授点了点头。
“可以算存栏。”秦教授说道,“不能算即时可用役马。”
“这两个数字,必须分开。”
周世昌终于抬起头。
“秦教授说得有道理。”周世昌笑着说道,“存栏是存栏,能不能立刻上套子,是另一回事。”
“赵场长,这个区分做得很好。”周世昌看向赵长河。
赵长河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只是说道:“牲口一旦出问题,纸上少写一个字,下面就可能死一匹马。”
周世昌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这一查,便查到了中午。
周世昌翻完了畜禽存栏总册。
路伟翻完了役马调配表。
另一个核查组成员翻完了防疫进度记录。
他们找出不少问题。
可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附件。
每一份附件,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和责任人。
没人能挑出错。
中午食堂送来了饭。
两盆白菜炖粉条。
一盘土豆。
还有刚蒸出来的二合面馒头。
周世昌没有去食堂。
他端着搪瓷缸,坐在会议室里喝了一口热水。
“账看得差不多了。”周世昌放下搪瓷缸,对赵长河说道,“下午去现场。”
“周组长想抽哪里?”赵长河点了点头。
路伟翻开工作细则,慢慢说道:“按规定,抽三个点。”
“中心马场。”
“瓦拉干放牧点。”
“劲涛检查站。”
老余听见这三个地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三个点。
一个是总场核心。
一个刚经历过焦虫病。
一个卡着沿线牲口和物资的出入口。
周世昌这帮人,明显是挑着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查。
赵长河却没有任何迟疑。
“可以。”赵长河说道。
“铁柱,备车。”赵长河转头对铁柱说道。
“好。”铁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赵长河又看向祝南枝:“南枝,你跟着去瓦拉干。”
“药浴和病例记录,我来拿。”祝南枝点了点头。
赵长河看向老余:“老余,把消毒池记录、马蹄铁消耗账和草料出库账都带上。”
老余先是一愣,有些疑惑:“马蹄铁也带?”
赵长河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肯定:“都带。”
“行。”老余咧了咧嘴,抱起账本,“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问出什么花来。”
下午一点。
核查组的三辆吉普车,开进了中心马场。
中心马场的牲口,早就按群分开。
种马群。
役马群。
育成马群。
隔离观察群。
圈栏外面挂着木牌。
木牌上写着牲口数量、负责人和当日巡查情况。
红马王站在役马群最前面。
周世昌刚靠近,它便抬起头,朝着他打了一个响鼻。
路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