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加湿器吐着白雾，嗡嗡地响，像个念经的小和尚。
空气里飘着高书涵带来的肉包子味儿——
她中午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剩了俩搁在暖气片上保温，这会儿正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韭菜和粉条的市井香。
黄势严皱了好几次鼻子，到底没吭声，李云野倒觉得这味儿踏实，跟当年部队炊事班一个路数。
顾知微被包子味儿熏得直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了点，又往鼻孔下头抹了点，那表情跟做实验似的。
关道智闻着味儿反倒饿了，伸手够了一个包子，被高书涵一巴掌拍回去：
“我的！”
关道智龇牙一乐：
“哎呦，我的小嫂子，一个包子，至于吗？”
高书涵脸一红，把包子连塑料袋往他怀里一推：
“谁是你的小嫂子！吃吃吃，噎死你！”
关道智掰开包子，韭菜粉条馅的，咬一口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
“嗯，这味儿，跟我妈包的一个路数。”
高书涵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行了，都别绷着了。”
李云野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开口说道，
“直播基地的这个方案，是道智牵头弄的，大家都说说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拿起自己那份方案，装模作样翻了两页，其实上面除了张法信替他画的两个圈，啥批注没有。
这方案是关道智熬了三个通宵，找了三个做直播的朋友、两个搞装修的包工头、一个在杭州九堡干过直播基地运营的大学同学，七拼八凑弄出来的。
不过，关道智那三个通宵，没白熬，方案里，连直播间背景墙用啥色号都列了三种备选，
最绝的是，他还在方案最后附了一页“直播间常见事故应急预案”，
里头写着“主播突然打嗝不止怎么办”“直播时猫跳桌上掀翻产品怎么办”“连麦连到前女友怎么办”，
高书涵看完笑得直捶桌子，说最后一条应该改成“连麦连到前男友”，
关道智一本正经地说：
“前男友也得防，万一是个渣男呢？”
李云野说那必须的，咱这行最怕的就是剧本外的“惊喜”...
“我先说一下吧。”
黄势严把文件往膝盖上拍了两下，跟敲惊堂木似的，
“方案本身没毛病，道智把布局、动线、消防、隔音都考虑到了，直播间、选品区、仓储和机房，分布设置的很合理，
“承重、排风、电力增容都列得清楚，我粗算了下，工期四十天能干完，钱也框得住，不算离谱。”
他顿了一下，李云野刚想接话，黄势严抬手一挡，跟交警喊停似的，
“但是——”
李云野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把话咽回去，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高书涵在旁边小声嘀咕：
“黄哥说话跟打枪似的，一枪一个准，还带卡壳的。”
关道智拿包子堵她嘴：
“别打岔。”
黄势严把方案翻到第十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
“硬件改造是时间问题，砸钱、盯工期，这都好办。难的是人。咱们现有这帮人——
“道智手底下，安保、保洁、后勤，凑一块儿能打群架的不少，能对着镜头说人话的，我掰着指头数了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他真掰了掰指头，
“赵术仁，说话跟打雷似的，上回对讲机没关，他在对讲里吼了一嗓子，把前台丁晓语吓一激灵，奶茶洒了一键盘。
“张法信，话倒是会说，但满嘴跑火车，让他直播带货，他能把卫生纸说成西汉古墓出土的竹简。
“秦亦坤倒老实，老实得过了头，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剩下那几个安保，站岗一个比一个精神，让他们坐镜头前说‘家人们点点关注’，比杀了他们还难。”
关道智在沙发上嘟囔了一句：
“还有我呢。”
黄势严瞥他一眼：
“你？你上去说单口相声行，直播带货——你一场能卖出去仨瓜俩枣算我输。”
关道智嘴里的包子嚼到一半停了，委屈巴巴地看向李云野：
“李总，他鄙视我。”
李云野头都没抬，哈哈一笑道：
“势严说的对。”
关道智把剩下半个包子整个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
“你俩一伙的，我不跟你们说话。”
黄势严继续正色道：
“直播基地要运转，缺三种人：一是能写本子、懂流量的编导，二是能上镜、有才艺的主播，三是懂后台数据、会投流运营的操盘手。
“这三种人，市场上挖一个，月薪低于一万五人家连简历都不给你发。咱们仨瓜俩枣的工资，拿啥挖人家过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红笔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我说难听点，现在去人才市场招主播，就跟去菜市场买松茸似的——东西是好东西，可你得先看看自己兜里揣了几个钢镚儿。”
关道智歪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
“势严，你这话，扎心了，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我这个方案的时候，把装修和布线琢磨得透透的，连直播间声学处理都查了三天资料，吸音棉用啥密度、隔音毡用啥厚度、空调出风口咋避开麦克风，连主播坐的椅子我都选了人体工学的——
“不过，我确实把人这块儿给漏了，跟那啥似的，光惦记着买锅买灶，忘了买米下锅。”
他拿手拍了拍脑门，一脸“我咋没想到”的懊恼，拍得“啪啪”响。
高书涵忍不住接话：
“关大哥，你这话说的，跟那啥似的——娶媳妇光顾着盖房，忘了找新娘子。”
关道智一拍大腿：
“小嫂子就是小嫂子，年轻的脑子就是比我这生锈的脑子好使，你这比喻绝了！就是这么个理儿！”
高书涵拿奶茶吸管戳他：
“还叫小嫂子！还叫小嫂子！还叫小嫂子我不理你了！”
顾知微放下咖啡杯，钢笔转了一圈：
“道智这方案，硬件部分我看了，也绝的没啥问题。我觉得势严说的很在点子上，人力这块，确实是个坎儿，但也不是没法子。”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拿眼风扫了扫李云野，那意思分明是：你有主意了吧？
李云野点点头，别有一番意味地看着顾知微。
顾知微说完话，就端起咖啡杯小口啜，见李云野看过来，把杯子放下，抿着嘴，目光不躲不闪地迎上去。
她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黄势严说得对，我没啥可补充的，但你非让我说我就说俩字——同意。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右眼下边那颗小痣跟着颤了颤，有点俏皮。
李云野抿了抿嘴巴，笑的令人捉摸不透，不过随后，他便把目光，转到了身旁的高书涵身上。
高书涵本来在低头给方案画小星星，突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
一抬头，正对上李云野那双带着点坏笑的眼睛，愣是给看毛了，
她手里签字笔“啪嗒”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奶茶杯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