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涵的手,在李云野的胳膊上,紧了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眼睛里的担忧和恐惧,看见她鼻尖冻得通红,看见她嘴唇在发抖。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
“没事...”
广汽传祺m8的引擎,不断轰鸣着。
黄势严坐进驾驶座,张法信拉开副驾驶的门,顾知微扶着伍四喜坐进后排。
李云野拉着高书涵坐进最后一排。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
与此同时,马器勇拉开长城皮卡的后车门,先把伍四喜的老婆、孩子送进后座,再关好后车门,绕到前面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皮卡的引擎也跟着低沉地转起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乡道。
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排排竖起的刺刀。
田野里的麦茬还没有翻耕,枯黄的茬口在风里呜呜作响。
李云野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农家小院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灰蒙蒙的天际线吞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防水袋已经不在了——
白静妮让他把东西给她,他给了...
他知道,她也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交出去就能了结的。
但至少现在,他需要把这件事收好,收得很深很深。
像一粒种子,
至于要不要把它放到土里,要不要让它发芽生根,
只能等以后再说吧...
高书涵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
“哥,你身上好凉。”
他低头看了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事,风吹的。”
她把他的手抓过来,用两只手捂着,往里面哈了一口气。
那口气热乎乎的,像一小团棉花,落在他冰凉的掌心里。
车窗外,东郢市的楼群轮廓在地平线上慢慢浮现,灰蒙蒙一片,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初冬的阴云下面。
李云野看着那些楼,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心里想:
白静妮说“李云野跟潘姐,再无任何恩怨、瓜葛”——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就断了的瓜葛?
恩怨像蛛网,沾上了就甩不掉,越挣越紧...
他闭上眼睛,白静妮的脸浮现在黑暗里。
瘦削的下巴,颧骨上的淤青,亮得不正常的眼睛,还有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走吧”...
他把高书涵的手,握的更紧了...
路边的一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一行红字:
“东郢市气象台发布寒潮蓝色预警,预计未来48小时内最低气温将下降8c以上,请注意防寒保暖。”
李云野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寒潮来了,该添衣服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寒潮,才刚刚开始——
白静妮留在潘丽君身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伍四喜的耳朵被剁掉,像一声警钟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白静妮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为什么?”
但是,他并没有发出去,只是停了十几秒之后,删掉了。
紧接着,他又打了一行:
“你要好好的!”
又是停了十几秒之后,这行字再次被他删掉...
反反复复循环了好几次之后,
他终究是什么消息也没有发出去。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什么也没有发...
车窗外,初冬的太阳挂在灰白的天上,光薄而清冷,
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锡箔。
路两侧的路灯杆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像一排被抽去了血肉的骨架,沉默地撑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街边店铺的霓虹招牌在白天显得有些疲倦,红红绿绿的颜色被天光冲淡了,落在行人脸上,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
那些牵着孩子散步的小夫妻,
那些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的行人,
那些坐在路边摊上吃热汤面的年轻人,
——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各自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城郊那个农家小院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一个男人的耳朵被剁掉了。
没有人知道一个女人选择留在一个危险的女人身边。
没有人知道李云野的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汹涌澎湃的海啸...
下午一点零八十六分,两辆车先后驶入都会悦享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黄势严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六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伍四喜在后排蜷成一团,半边身子都是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顾知微在给他换药,动作利落,面无表情。
高书涵紧紧抓着李云野的手,手指冰凉。
“势严——”
李云野开口,声音沙哑。
“在。”
“伍四喜一家,你安排到安全的地方,照顾好生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明白。”
“法信——”
副驾驶座上的张法信回过头来。
“伍四喜跟你和马器勇说过的那些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提。包括关道智,包括赵术仁,包括秦亦坤。明白吗?”
“明白。”
“顾医生——”
顾知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伍四喜的伤,你费心处理好,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好。”
李云野推开车门,下了车。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阴冷潮湿,混着汽油味和水泥的味道。
他站在车旁,
看着车里的几个人,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将军,
带着一支残兵败将,刚刚打了一场败仗...
“都各忙各的吧。”
他说,
“该干嘛干嘛去吧...”
高书涵从车里钻出来,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要溢出来的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云野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跟我到办公室歇会去。”
他搂住高书涵的肩膀,往电梯走去。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
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光滑的金属门映出他的脸——
疲惫,狼狈,失意...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果断地把眼睛移开了——
他不想看见那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