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铁门，
“半醒”台球馆走廊里，
暖气裹着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
深紫色的壁纸吸走了大半光线，只在壁灯的暖黄光晕边缘，泛出一层近乎黑曜石的幽泽。
那些垂坠的金色羽毛——
不知是真羽还是金属箔片——
在灯罩下微微颤动，每一次空气的流动，都让它们泛起暗哑的光，像是黄昏沉入海底时，最后一丝挣扎的余晖。
壁灯本身是磨砂玻璃的，球形，嵌在深紫的墙面上，像一颗被掏空内脏的琥珀。
地面铺着黑色地胶，接缝处几乎看不见，整片地像是凝固的深潭。
高跟鞋踩上去时，鞋跟会被无声地吞没，连落地的震动都闷在塑胶层里，传不到脚踝。
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某种巨大的、温顺的动物的舌面上。
吧台是深胡桃木色的，台面被烟灰和杯底烫出一圈圈浅白的痕迹。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短发女人，黑色衬衫，棉麻质地，洗过很多次，领口已经有些软塌。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肌肉微微绷着，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腕上一只老银镯子，宽面，素工，氧化得发黑，只在边缘磨出几道月牙形的亮痕。
她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身是深褐色的，比普通香烟细一圈，滤嘴处有一圈暗金。
烟灰积了半寸长，微微弯着，没弹。
她没有吸，只是让烟在指间慢慢地烧着，烟气从烟头升起来，在壁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像一缕被遗忘的魂魄。
见李云野和高书涵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李云野脸上。
那道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不轻不重，却带着笃定的落点。
她看他的眉骨，看他的嘴角，看他下巴上那道旧疤——
然后目光滑过去，滑到他身后的高书涵身上。
那滑动很慢，像指尖划过丝绸，像目光在暗处描摹轮廓。
她的嘴角，十分自然，又十分市侩的，弯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是弯。
像一把刀，在鞘里，微微松了松扣。
她夹着的烟灰终于断了，落在大理石台面上，碎成细末。
她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气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那只老银镯子在她腕上晃了一下，碰出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响…
“李总？”
她的声音低哑，像烟熏过的。
“七姐！”
李云野冲她点了点头，
“我订了包厢的。”
七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路几乎没声音。
黑色地胶吞没了她的脚步，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滑出来的，只有那截挽起袖口的小臂在壁灯下晃了一下。
经过高书涵身边时，她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高书涵的长发滑到她的帆布鞋，又回到她微微绷紧的肩线。
高书涵下意识往李云野那边靠了半步——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营业场所。
没有音乐，没有嘈杂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听不见。
紫色墙面、金色羽毛、黑色地面，一切都沉甸甸地压着，像走进了一个隔音的盒子。
空气里有烟味、有旧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香薰还是谁身上残留的香水。
她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个黑店——
完全没有普通台球厅该有的敞亮和嘈杂——
没有球杆碰撞的脆响，没有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球赛，没有啤酒瓶磕在桌角的动静，甚至没有那种廉价的、刺鼻的空气清新剂味。
她恍惚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间台球厅，而是谁家私自改造的地下室——灯光是暗的，门是厚的，人是看不透的…
七姐像是看穿了她那点迟疑，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些，烟从右手换到左手，腕上的老银镯子轻轻磕在桌角。
“小姑娘长得真俊。”
她笑道，声音有点沙，像烟熏过的低音，
“放心，姐姐这儿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打打球喝喝酒。”
高书涵闻声，礼貌地点头，
等七姐走到前面带路，她才凑到李云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姐姐走路没声音，虎口有茧，肯定会打架…”
李云野偏头看她，小姑娘一脸认真。
他想起何明玉之前评价高书涵的话，心里想笑又有点感慨。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成天抱着奶茶傻乐，其实眼睛毒得很，只是平时不爱显摆…
七姐推开走廊最里面一扇隔音门，包厢里的暖光泄出来。
李云野抬脚迈进去，先扫了一眼台球桌、沙发、吧台和角落里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侧身让高书涵进来。
“七姐，今儿我在这儿，约一个好大哥见面，聊点小事，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们。”
他声音不高，但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没有看七姐，目光越过台球桌，落在角落里的窗户上。
绿绒台面在暗处泛着幽光，像一块块缩小的沼泽。
七姐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的意思。
她右手夹着那根细长的女士烟，烟快烧到滤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在门框边的不锈钢烟灰缸里摁灭。
“行，行，好，你们玩，嘿嘿嘿…”
她偏头看了高书涵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只是淡了些，
“台球杆在架子上，酒在吧台后面，自己拿。有事随时喊我呦——”
说完，她看了李云野一眼，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的脚步声被走廊的地毯吞掉，外面很快又安静下来。
包厢里安静下来，高书涵走到台球桌边，伸手摸了一把绿呢桌面，又弹了弹架子上球杆的皮头，像在验收什么设备。
李云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她，觉得这姑娘有时候真像个质检员…
没过一会儿，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邱建军直接走了进来，没有人引路，没有人迎接。
只见他——
穿着深蓝立领夹克，肩线挺括，拉链拉到胸口偏下的位置，露出一截灰白格纹衬衫。
衬衫是细格纹，远看像蒙了层薄雾，领子硬挺地撑着，领尖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就穿上了。
夹克面料是哑光的，袖口和肘弯处有几道细褶——
久坐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抻平。
左手腕上一块老式金属表，表盘边缘磨出了细密的划痕，表带扣在倒数第二个孔上，手腕比从前细了些…
他进门时，步子没停，像是走过自家客厅。
他的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路一道道铺开，深而长——
那是常年眯着眼看路、看人、看案卷练出来的。
眼下卧着一层青灰，不算太深，但配上他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拉锯式的谈判里抽身，连口气都没歇…
他先扫了高书涵一眼，又看了看李云野，笑了笑，把随手拿的纸袋，往茶几上一搁。
纸袋口没扎紧，露出两瓶酒、一包烟，和一盒槟榔的边角。
“还是你找的这地儿，舒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