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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醉翁之意
    李云野顺着赵尚志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角落里,灯光昏暗,天花板上那盏歪歪斜斜的吊扇投下一片旋转的阴影,

    像一只巨大的黑蜘蛛,慢悠悠地转着圈,把光影织了又拆,拆了又织。

    阴影的边缘刚好切过那张桌子的桌角,把桌面切成了明暗两半,像一柄看不见的刀。

    阴影里,坐着一个顾客,裹得严严实实的。

    从坐姿和身形看,能看出是个女人。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肩线却微微缩着,

    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身的鸟,翅膀收着,爪子却已经暗暗扣紧了树枝。

    她面朝着李云野、赵尚志、顾知微他们这个方向坐着,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但是,她的头上一直裹着围巾——

    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裹得很紧,从头顶绕到下巴,

    又在脖子上缠了一圈,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围巾的阴影里。

    围巾的边角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灯光从吊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条围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冰。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动过,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那反光像一层薄薄的霜,把杯子的轮廓描了一圈。

    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数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纸巾的一角,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又展平,又揉成一团,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褶子,像一朵揉碎了的白花...

    李云野的心里,猛地一惊。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只听赵尚志轻飘飘地说道:

    “要不,让她直接来咱们这桌坐吧?”

    那语气,随随便便,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再加个菜”“再开一瓶酒”。

    甚至,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往那边转,眼睛还是看着李云野,

    目光里那层酒意,像一层薄雾,可薄雾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李云野完全震惊了——

    他张了张嘴,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酒,

    那酒忽然变得又苦又涩,像含了一口泡过药的棉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杯壁上那点残余的温度,像被抽空了似的,一下子凉透了。

    原来,他的小心思,早已被赵尚志看破!

    原来,赵尚志早已发现,靠角落里餐桌旁坐着的那个女顾客,正是戚可心!

    ...

    李云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锣,

    余音在颅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赵尚志是什么时候发现戚可心的?

    从戚可心进门开始,赵尚志看过她几眼?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一言一行,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倒带——

    他刚才跟赵尚志说“戚可心”三个字的时候,赵尚志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像一面湖。

    可是那种平静,现在想来,才是最大的反应——

    一个人,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怎么可能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李云野当时还以为是赵尚志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可城府再深的人,也有个“深”的边界——

    现在看来,赵尚志的平静,不是城府,是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戚可心是谁,早就知道戚可心坐在角落里,而且,早就知道戚可心是在李云野的安排下,坐在那里的...

    事实正是如此——

    戚可心正是被李云野安排坐在那里的——

    李云野的目的,就是让戚可心在暗中观察一下赵尚志,以确定赵尚志是不是那个在市监局门口跟她说话的那个人。

    可现在,这个目的,冷的像个笑话...

    李云野转过头,愣愣地看着赵尚志。

    赵尚志也看着李云野。

    那双眼睛里,那层醉意还在,红丝还在,

    可是那红丝底下,有一层亮光,有一层老辣,

    像深冬的河面下,还藏着一道不肯结冰的暗流,

    像一只在月光下蹲了太久的老狐狸,眼珠子在暗处幽幽地亮着,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山头的风吹草动都收在眼底。

    那道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东西,叫看透。

    看透了,就不急了。

    看透了,就像手里捏着一副明牌,你出什么,他都等着...

    他拍了拍李云野的肩膀,

    那只手,没拿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热得有点烫人,可你甩不掉。

    他笑着,嘴角的弧度跟刚才那抹笑一模一样——

    浅,且深...

    “小李总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字都裹着一层酒气,

    那酒气像一层纱,把话里的棱角裹得圆圆的,让你抓不住,也躲不开,

    “你请我喝的这场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说完,又拍了拍李云野的肩膀,拍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轻,像在给一句话打标点。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五指摊平,

    那只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老,但有力。

    李云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壳来的甲虫,腿脚还在空中乱划,

    可底牌,已经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杯子,想喝一口酒掩饰一下,

    可杯子送到嘴边,才发现杯子里是空的。

    他放下空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像敲了一记破锣。

    就在这时,顾知微举杯了。

    她的杯子举得不快,也不慢,杯口朝赵尚志的方向,稳稳地停在那里。

    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挂杯的痕迹顺着玻璃往下爬,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的声音不高,清冷冷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可那水底,却藏着一股子暖意,一股子恰到好处的圆融:

    “赵局长,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她顿了顿,目光从赵尚志脸上移到李云野脸上,又从李云野脸上移开,越过赵尚志的肩头,落在那个角落里裹着围巾的身影上。

    那目光,像一把极细的解剖刀,在那个身影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不浅,刚好切到该切的地方。

    “现在,您是醉翁,李总也是醉翁。那山水呢?刚才李总跟您汇报的吴建邦与肖纯竺的事儿,是山,是水。那里坐着的戚可心,何尝又不是山,不是水呢?”

    她说完,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杯口又低了三分,

    那姿态,恭敬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像在手术台上递出一把器械——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赵尚志听着顾知微的话,脸上的表情,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卷轴——

    先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卷轴刚打开一条缝;

    然后是嘴角,那抹浅笑又浮上来,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像卷轴展开了三分之一;

    最后是眼睛,眼睛里那层亮光,从暗处浮上来,浮到瞳仁的表面,像河底的暗流涌上了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