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也只打听到上午省里临时召开了常委会，会议刚结束，具体内容还不知道。
消息不灵通一般都是失势的前兆，他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他这个就跟免职差不多了，人家就算是知道这个消息，为什么要告诉他？
图他什么？
他心里不踏实，自然也没有心情吃饭，不想打扰郑隆江也不得不打扰了。
郑隆江正睡的安稳呢，马有山也是跟秘书解释了好几句，秘书这才叫醒了郑隆江。
本身说话就霸气，又带了点起床气，郑隆江就差张口骂人了。
不过在听了马有山的介绍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人事调整，不管是对谁进行人事调整，都会影响到嘉州市的大局。
省委组织部调整，肯定是副厅级以上干部，最低也是县委书记这一档的，肯定不能不当回事。
结果郑隆江打听了一圈，也没有打听出来个什么，都是跟他打哈哈，不讲重点。
有人可能不明白，马有山打听不出来也就算了，郑隆江可是市里的一把手，也打听不出来？
一来是时间还短，消息还没有完全扩散呢，知道的人并不多。
二来是这毕竟不算什么大事，郑隆江也没好去跟大领导打听。
三呢就是前面那句话，消息不灵通一般都是失势的前兆。
如果这件事涉及到杨辰，杨辰都不用打听，就有人主动过来告知了，谁不愿意交好一个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
可郑隆江呢，现在住着院，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得力人手又被免了。
那些下面的人眼皮子最灵活，对风向的感知也最敏锐。
正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春江水暖鸭先知。
上面有什么动向，他们是最清楚的，仅靠领导的表情，说话的口吻，就知道对谁待见不待见了。
领导不待见的，甚至都是他们的敌人，怎么可能再给你通风报信。
当市委办的人过来通知，说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已经来了，马有山这才放下了电话。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却无计可施。
只能起身洗漱了一下，整了整衣服，往会议室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几个干部，都远远地朝他点头，却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凑上来寒暄。
往常热门的走廊，似乎也有点冷清。
小礼堂里，主席台上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省委组织部的部务委员田委员，左边是干部二处的处长，右边则是杨辰。
马有山走进去的时候，其他常委已经坐好了，一个个正襟危坐，没有人说话。
他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和田委员对上那一瞬间，对方连冲他礼貌地点头都没有，反而是面无表情。
马有山心里的不安更严重了。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会。”田副部长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今天受省委委托，来宣布一项干部任免决定。请干部二处的同志宣读。”
二处的处长展开文件，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道：
“经省委研究决定：鉴于马有山同志身体原因，不适宜继续担任现职，免去其嘉州市委常委、委员、秘书长职务；调省政府驻京办事处工作，保留副厅级待遇。”
“嘉州市委秘书长工作，暂由市委副秘书长、市委办主任金义敏同志主持。”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钢刀，在马有山的心上慢慢地割。
他的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听到“由于身体原因，不适宜继续担任现职……”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身体原因？
那不是他自己找的原因吗，实际他的身体他不知道？比壮年不差什么。
就因为这个，自己的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职务就没有了，还被调到了省驻京办，而且什么职务都没有，仅保留副厅待遇？
他的手猛地抓住了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颤抖了两下，几乎要站起来说话。
但一抬头，对上了台上田委员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在检讨书上写下的每一句话。
他很想说：“我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自己在检讨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因积劳成疾，身体出现不适，前往京城就医”。
他还在前两天的重点工作推进会上，当着那么多人，说“这些年我身体垮了，落下一身的毛病”。
自己亲口说的话，自己亲手写的字，现在都变成了组织调整他的理由。
他不仅没法反驳，也无处申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当初为了不被追究“擅离职守，欺骗组织”这个罪名，把身体不好当成挡箭牌，没想到这块挡箭牌，转过身就成了组织拿他开刀的借口。
看他的情绪有点不对，田委员如春风般看着他一笑，轻声问道：“有山同志，你对组织的决定，有什么意见吗？”
这话就等于当面处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有山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
一个政治生命基本完结的人，是没有必要再关注了。
难道他还能翻身不成？不可能。
都知根知底的，谁不知道马有山并没有什么关系，纯粹靠的是郑隆江的宠幸，现在郑隆江都走向尾声了，马有山还有什么能折腾的。
面对发问，马有山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黑，额头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透着灰意的鬓角往下滴。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服从组织决定。”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的声音。
“很好。”田委员点了点头：“希望你到了新的工作岗位上，认真休养，好好工作，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关心和关爱。”
关心？关爱？
马有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嘉州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那张能决定很多事的办公桌，那些随时随地能叫来的下属和司机，那些前呼后拥、阿谀奉承的笑脸，从此都再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