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
第九街的积水没过青石板,灰白天光从巷口渗进来,照在无归典当行门前,像一层冷掉的纸灰。
梁修成被拖出了门。
不是陈二拖的。
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条黑绳,缠着他的脚踝,把他一点点拽进雨里。
他还在喊。
“我有钱!”
“我还能还!”
“陈掌柜,你开价!你开价啊!”
陈二坐在柜台后,连眼皮都没抬。
“价开过了。”
“你付不起。”
梁修成的声音被雨水淹没。
梁承佑瘫坐在门槛边,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褪成灰白。他脸上的红润没了,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高烧里醒来。
他看着白芷,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
白芷靠在许婉怀里,脸色还白,却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她看了梁承佑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梁承佑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她。
许婉没有骂他。
她恨梁修成。
恨到骨头里。
可她也听见了陈二说的话。
孩子不该替大人还。
哪一个孩子都不该。
保镖和律师早跑了。
那个所谓大师还跪在店门口,抱着烧焦的罗盘,嘴里反复念着“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二嫌吵。
抬手一挥。
门自己关上。
声音全被隔在外面。
店里安静下来。
白芷终于真正睁开眼。
她先看母亲。
又看陈二。
像在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许婉抱着她,哭得发不出声音。
“芷芷……我的芷芷……”
白芷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母亲的脸。
“妈妈,我是不是回来了?”
许婉拼命点头。
“回来了,回来了。”
白芷又看向陈二。
“我的未来呢?”
这话问得太安静。
不像一个八岁孩子。
陈二把青铜小秤收回柜台下。
“回来了大半。”
白芷眼睛轻轻一动。
“大半是多少?”
陈二道:“够你活。”
许婉心口一松。
可下一刻,她又听见陈二补了一句。
“不够你好好活。”
许婉脸色又白了。
“还缺什么?”
陈二翻开黑木账本。
纸页上,白芷的名字旁边还留着一块淡淡空白。
那空白很小。
却像一个洞。
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少了一块?”
“嗯。”
陈二道:“被看见的机会。”
许婉没听懂。
“什么叫被看见?”
陈二拿起凉透的茶盏,没喝。
“不是出名。”
“是一个人走到某个路口时,本该有人拉她一把。”
“本该有人听见她说话。”
“本该有一扇门,因为她的努力打开。”
他看向白芷。
“那一份,被卖了。”
白芷沉默下来。
她还小。
可她好像听懂了。
那不是钱。
不是奖状。
也不是舞台。
那是她长大以后,可能遇见的所有“差一点”。
差一点被老师发现。
差一点被朋友相信。
差一点被命运回应。
现在,那些差一点,被别人拿去换掌声了。
许婉抱紧她。
“我们去医院。”
她声音急切。
“现在就去,检查身体,然后离开这里。芷芷,我们回家,我们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事。”
陈二没有阻拦。
他只是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淡黄色的当票,推到柜台边。
纸面干净。
没有焦黑。
没有血痕。
上面三栏清清楚楚。
当物:白芷未来残缺。
所求:暂缓结算。
赎价:找回被转卖的一份未来。
状态:可赎。
许婉盯着最后两个字。
可赎。
她嘴唇颤了颤。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有路。”
陈二道:“黑账房藏代价,无归写清楚。”
许婉看向那张淡黄当票。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二一直说自己不开善堂。
这里不说可怜。
也不说感动。
可它把最残忍的东西摆在明面上。
当物是什么。
所求是什么。
赎价是什么。
还有没有回头路。
黑账房给人好处,藏起刀。
无归把刀摆出来,也给一条能走回来的路。
许婉眼泪落在柜台上。
“那我们要怎么赎?”
“找到沈星眠。”
陈二把当票推近白芷。
“找回那一份。”
许婉立刻说:“我去!我去找!芷芷不能再去了!”
陈二看着她。
“你可以带她走。”
许婉怔住。
陈二道:“之后的账,我查。”
白芷抬头。
“我走了,就能好吗?”
陈二没答好,也没答不好。
“普通人最好忘。”
白芷看着他。
“忘了这里?”
“嗯。”
“忘了我死过七次?”
“最好也忘。”
“忘了梁修成做过什么?”
陈二没说话。
白芷慢慢坐直。
她身体还很虚,手指都在抖。
可她从母亲包里翻出一本被雨水泡皱的小本子。
封皮是蓝色的。
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许婉慌忙拦她。
“芷芷,你别动,你现在要休息。”
白芷摇头。
“妈妈,我怕忘。”
她拿起一支铅笔。
笔尖断了。
陈二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支黑笔,推过去。
“写错了别赖我。”
白芷接过笔。
她低头,在泡皱的纸上慢慢写。
第一次,车祸。
第二次,溺水。
第三次,高烧。
第四次,坠楼。
第五次,窒息。
第六次,触电。
第七次,心跳停止。
她写得很慢。
字也歪。
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写完七次,她又写下梁修成。
黑当票。
梁承佑。
沈星眠。
最后,她停了停,抬头问:“你叫什么?”
许婉愣住。
她这才发现,从进门到现在,女儿还没真正问过陈二的名字。
陈二淡淡道:“陈二。”
白芷认真写下。
陈二。
写完,她又补了两个字。
掌柜。
陈二指尖停了一下。
“谁让你写这个?”
白芷抬头看他。
“你不是吗?”
陈二看着她那双眼睛。
很干净。
被偷走过未来,却没有变脏。
他移开视线。
“记账不是好事。”
白芷问:“为什么?”
“记错了要赔。”
白芷想了想。
“那我记清楚一点。”
陈二没再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颜色发暗,中间方孔,边缘磨得很光。
他把铜钱放到白芷面前。
“拿着。”
白芷伸手接住。
铜钱很凉。
可落进她掌心后,很快有了一点温度。
“这是什么?”
“欠账记号。”
白芷眨眼。
陈二道:“谁再碰你的账,先欠无归一笔。”
许婉听得心里发紧。
“会不会很危险?”
陈二看她一眼。
“会。”
许婉脸色一白。
陈二又道:“不拿更危险。”
许婉抱着白芷,沉默很久。
最后,她慢慢松开手。
她知道,女儿从这一夜后,已经不可能再只是那个放学要她接、睡前要她讲故事的小女孩了。
有些伤活下来后,还是伤。
有些账看见以后,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白芷把铜钱攥进手心。
“我留下。”
许婉眼泪又涌出来。
“芷芷……”
白芷靠在母亲怀里,声音很轻,却很稳。
“至少留下到我的未来回来。”
陈二看着她。
“想清楚。”
白芷点头。
“想清楚了。”
陈二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
他皱了下眉。
“行。”
“别指望我哄小孩。”
白芷很认真地说:“我不小了。”
陈二看了她一眼。
“被偷了二十年未来,还剩八岁,账上还是小孩。”
白芷被噎住。
许婉哭着哭着,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却让这间阴冷的典当行,有了一点活人气。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台老电视忽然亮了。
雪花点滋滋响。
画面闪烁几下,跳回颁奖礼直播。
舞台灯光刺眼。
掌声像潮水。
沈星眠站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笑容完美。
主持人问他:“星眠,你这一路爆红,几乎没有低谷。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后悔过?”
沈星眠对着镜头笑。
那笑干净、温柔,像没有一点阴影。
“没有。”
他说。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台下掌声更响。
粉丝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白芷看着屏幕,忽然捂住心口。
她眼前的电视画面变了。
沈星眠身后,那片绚烂舞台光里,有一小块光不属于他。
那光很淡。
像曾经属于一个站在教室角落、握着铅笔、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女孩。
白芷轻轻说:“那是我的。”
陈二没有回头。
黑木账本已经自动翻开。
新页空白处,墨迹浮出四个字。
良心绝当。
许婉看得发冷。
“良心也能当?”
陈二看着电视里的沈星眠。
“有些人不用,放着也是浪费。”
白芷却忽然转头看向陈二。
无归灯火刚好照过来。
在她眼里,陈二身上没有普通人的命线。
没有长短。
没有颜色。
只有一张极淡的泛黄当票,贴在他影子深处。
像被压了很久。
票面上,隐约有两个字。
可赎。
白芷怔住。
陈二似有所觉,垂眼看她。
“又乱看什么?”
白芷慢慢攥紧那枚铜钱。
她没有说出自己看见了什么。
只是低头,在小本子最后一行,写下四个字。
良心绝当。
电视里,沈星眠举起奖杯。
笑容完美得不像活人。
同一刻,无归典当行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