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夜的手指,停在“确认”上方。
只差一毫米。
手机屏幕冷得发白,照得他的脸像一张没有血色的旧照片。
雨棚下没人说话。
第九街安静得过分。
连屋檐滴水声都像被谁掐住了。
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
愿以十年寿命,换你父亲失踪真相吗?
下面两个选项。
确认。
放弃。
林照夜本能按下锁屏。
屏幕黑了半秒。
又自己亮起。
这一次,屏幕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
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雨里,侧脸坚硬,眉眼和林照夜有七分像。
林衡远。
林照夜的父亲。
白芷一眼就认出来。
她刚才在旧档里见过这张脸。
可这张照片没有出现在档案袋里。
它像是从某个没人能查到的地方,被硬生生拖进了手机。
屏幕下方,又弹出一行字。
照夜,别进第九街。
林照夜瞳孔猛地一缩。
小赵脸色变了。
“队长?”
林照夜没回答。
他盯着那行字。
指尖一点点绷紧。
陈二站在柜台后,没抢手机,也没伸手。
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十年寿命,谁的?”
林照夜声音发哑。
“我的。”
陈二笑了一下。
“不一定。”
林照夜抬眼,眼神像刀。
“你什么意思?”
“黑当票最喜欢偷字。”
陈二慢悠悠走到雨棚边,旧灯在他身后晃。
“它说扣你的寿命。”
“没说怎么扣。”
“没说什么时候扣。”
“没说扣完以后,利息算谁的。”
林照夜咬牙:“我会自己承担。”
陈二看着他。
“你死了,谁收尸?”
林照夜沉默。
陈二继续道:“你母亲算不算利息?”
“你队员为查你留下的线索出事,算不算利息?”
“你因为这条真相走错一步,害整队人进黑契,算不算利息?”
雨棚下,空气沉得像铁。
小赵后背发凉。
他第一次觉得,十年寿命这四个字,不像代价。
像鱼钩上的饵。
白芷看着手机,声音很轻。
“它不会只拿你写出来的东西。”
林照夜看向她。
白芷握紧黑笔。
“我以前也以为,契约上写什么,就只会失去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
她抬头,眼底有尚未褪尽的痛。
“不知道代价全貌的选择,不叫选择。”
林照夜的手指颤了一下。
就这一下,手机屏幕忽然跳动。
照片换了。
第二张。
林衡远坐在旧办公桌前,低头写字。
第三张。
林衡远站在南区街口,身后是警戒线。
第四张。
林衡远回头,像是看见了什么。
那张脸模糊得厉害。
可眼神里有警告。
小赵猛地扑到指挥车边。
“追踪信号!”
屏幕上数据疯狂滚动。
Ip跳转。
基站定位。
设备识别。
号码溯源。
三秒后,主屏弹出结果。
信号源:林照夜私人终端。
小赵声音劈了。
“队长,源头显示是你的手机。”
林照夜脸色更冷。
“不可能。”
小赵手忙脚乱:“我切断它!”
他强行屏蔽信号。
指挥车里十几块屏幕同时黑了一下。
下一秒。
全部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林衡远的照片。
同一句话,像一排钉子钉在屏幕里。
照夜,别进第九街。
小赵后退两步,撞到车门。
“这东西不是短信。”
陈二说:“现在才懂,不算太晚。”
林照夜猛地攥紧手机。
“你能不能关掉它?”
“能。”
“那就关。”
“不关。”
林照夜眼神瞬间冷下来。
“陈二。”
陈二掀了掀眼皮。
“你想要真相,得先学会别被真相牵着签字。”
林照夜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一刻,他很想按下确认。
非常想。
他查了二十年。
查到父亲的名字被抹掉,照片被抽走,卷宗烧成灰。
现在真相就在一毫米外。
一按,就能知道。
十年寿命。
他付得起。
他愿意付。
可陈二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他手背上。
你母亲算不算利息?
队员算不算利息?
林照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摇晃被强行压下去。
他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没有点确认。
也没有点放弃。
手机还亮着。
那行字像活的一样,一闪一闪。
陈二看了一眼。
“还行。”
林照夜冷声道:“少评价我。”
陈二:“差点卖命的人,脾气还挺大。”
白芷:“……”
小赵:“……”
这种时候还嘴损,真是掌柜本色。
林照夜深吸一口气。
“怎么查源头?”
陈二伸手,把手机推到青铜小秤上。
秤盘没有下沉。
反而轻轻一震。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瞬间变黑。
黑色像水一样往外渗。
一缕黑灰从机身缝隙里浮起。
不是直线。
是散开的。
一缕指向南区。
一缕指向山城大学城。
一缕指向市中心金融街。
一缕指向医院片区。
还有一缕,朝第九街外某处旧楼飘去。
小赵盯着那几缕灰,声音发干。
“这么多源头?”
陈二摇头。
“不是源头。”
“是放债点。”
林照夜立刻明白了。
“每个签过的人,都可能成为中转。”
“差不多。”
陈二拨了一下算盘。
啪。
黑灰颤动,隐约变成一张网。
比上一张更粗。
更密。
像整座山城头顶罩着一层烧焦的蛛丝。
林照夜盯着网。
“封你没用。”
陈二抬眼。
“早说了。”
“发票的不是你。”
“总算说句人话。”
林照夜没有反驳。
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手机,声音低了几分。
“黑账房知道我父亲的事。”
陈二嗯了一声。
“二十年前,它就在。”
“它为什么现在找我?”
“因为你想查。”
陈二指了指手机。
“它不怕贪心的人。”
“贪心的人好收。”
“它更喜欢你这种。”
林照夜皱眉。
“哪种?”
“觉得自己能扛代价的人。”
林照夜沉默。
白芷低头,把这句话记下。
觉得自己能扛代价的人,也会被诱惑。
她以前以为,黑当只找坏人。
后来发现,它找绝望的人。
现在她才知道,它也找执法的人。
找清醒的人。
找那些觉得自己足够坚硬,可以一个人付账的人。
这种人一旦签了,比坏人更可怕。
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为了正事。
小赵忽然喊了一声。
“队长!”
主屏恢复了。
数据接口重新连上。
可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疑似触碰人数:三万八千二百一十七。
三万八千五百四十六。
三万九千零九。
四万一千三百七十二。
小赵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新增签契入口在暴增!”
“不是短信。”
“有弹窗,有语音,有短视频评论,有外卖订单备注,还有医院挂号页面。”
“它在全城投放!”
林照夜厉声道:“立刻发预警。”
小赵手指飞快敲键盘。
“预警发不出去!”
“系统提示内容违规。”
“换内部通道。”
“内部通道被污染,关键词自动替换。”
屏幕上,一条官方预警刚打出半句,就被改成了另一行字。
别怕,这是你翻身的机会。
车里所有人都僵住。
林照夜一拳砸在桌上。
“混账。”
无归典当行内,旧钟停在十二点。
却一声接一声地响。
当。
当。
当。
山城各处,手机提示音同时亮起。
医院走廊。
出租屋床头。
工地安全帽旁。
学校课桌里。
菜市场收款机边。
婚纱店试衣间。
无数屏幕映出同一句话。
想翻身吗?
白芷站在雨棚下,听不见全城的声音。
可她手里的黑笔疯了一样写字。
名字。
地址。
愿望。
当物。
一页接一页。
纸张发烫。
她快握不住笔。
陈二抬头,看向山城上空。
雨停了。
天却黑了一层。
那张灰黑色的网,正在往整座城市压下来。
林照夜看向他。
“还能逐个拦吗?”
陈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黑灰,眼底终于冷了下去。
“来不及了。”
算盘上的缺珠,轻轻滚了一下。
“得找第一个收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