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生置業大廳的榮譽牆,亮得像一座干淨的墳。
玻璃幕牆外,山城雨後放晴。
陽光穿過高樓,落在一排水晶獎杯上。
每一座獎杯都擦得發亮。
里面卻壓著名字。
白芷剛踏進大廳,就聞到一股紙灰味。
很淡。
藏在鮮花、香氛和新地毯氣味下面。
陳二站在旋轉門口,抬眼看了一圈。
“挺體面。”
林照夜低聲問︰“看出什麼?”
陳二懶懶道︰“越體面,越貴。”
許嵐跟在最後,臉色還沒緩過來。她昨天被留影齋列成備選當物,現在看見玻璃反光都躲著走。
前台小姐微笑迎上來。
“幾位有預約嗎?”
林照夜亮出證件。
“異常安全檢查。”
前台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從電梯口走來。
身後跟著兩名法務。
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整齊,笑容溫厚,手腕上的佛珠顆顆圓潤。
魏慶生。
慶生置業董事長。
山城知名慈善企業家。
也是魏子辰的父親。
“林隊長,久仰。”
魏慶生主動伸手。
“昨晚醫院的事,我听說了。年輕人做公益,難免被誤會,我們願意全力配合。”
林照夜沒握手。
“我要調取魏子辰全部公益原始資料。”
魏慶生笑容不變。
“當然可以。”
旁邊法務立刻上前。
“不過涉及受助人隱私、醫療信息和未成年人資料,需要走正式函件流程。我們可以先提供公開版本。”
林照夜眼神一冷。
“公開版本?”
法務微笑。
“合規版本。”
陳二笑了聲。
“听著就貴。”
魏慶生看向他。
“這位是?”
林照夜道︰“外部顧問。”
魏慶生目光在陳二身上停了一秒。
又落到白芷手里的筆記本上。
“年輕人做記錄是好事。”
白芷沒有抬頭。
她正在看大廳宣傳牆。
大屏上滾動播放魏子辰公益履歷。
急診黃金五分鐘救助。
雨夜獻血協調。
失學兒童資助名單整理。
老樓居民安置志願調解。
社區老人急病送醫。
一條又一條。
每一條都熟悉得刺眼。
白芷翻開筆記。
宋安寧,急診護士,原搶救記錄被魏子辰替代。
她寫下第一條。
急診黃金五分鐘救助,疑似宋安寧醫者運。
宣傳牆上的文字忽然閃了一下。
像被人用手按住,不許它改。
白芷指尖還裹著紗布。
昨天寫宋安寧名字留下的傷口,仍在發燙。
她沒有停。
雨夜獻血協調,對應失運檔案第六名,原志願者秦方。
失學兒童資助名單整理,對應失運檔案第九名,原社區老師羅小滿。
每寫一條,牆上的字就閃一次。
水晶獎杯里,像有細小影子在動。
魏子辰從發布會內場走出來。
白襯衫,淺色西裝,笑容溫和。
他看見林照夜,神色只亂了一瞬,立刻恢復。
“林隊長,醫院那位女士還好嗎?”
白芷抬頭。
“她叫宋安寧。”
魏子辰看向她,笑了笑。
“抱歉,我不認識這個名字。”
遠在第三人民醫院。
宋安寧胸前那塊重新貼好的工牌,忽然裂開一道細紋。
她正坐在病床邊,宋母握著她的手,嘴里還在一遍遍念︰“宋安寧,宋安寧,宋安寧……”
可第三遍時,宋母卡住了。
“宋……宋什麼?”
宋安寧臉色一白。
同一時間,白芷筆記本上“宋安寧”三個字冒出黑煙。
白芷臉色變了,立刻按住紙頁。
她重新寫了一遍。
宋安寧。
筆尖劃過紙面,像劃在燒紅的鐵片上。
紗布滲出血。
陳二側眼看她。
“疼就停。”
白芷咬著牙。
“不停。”
陳二沒再說話。
他轉身看向魏子辰。
“借來的名字,不能當著原主的面說不認識。”
魏子辰笑容淡了一點。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陳二走到榮譽牆前。
“明白。”
他抬起手,指節敲了敲一座水晶獎杯。
叩。
聲音很輕。
整面榮譽牆卻猛地一震。
獎杯內部,忽然浮出一張張模糊的臉。
十七個名字,像小蟲一樣被壓在玻璃深處。
王明成。
劉玉蘭。
趙啟安。
何守財。
宋安寧。
白芷呼吸一緊,立刻記錄。
林照夜上前一步。
“這是什麼?”
法務臉色變了。
“請不要觸踫企業財物。”
陳二又敲了一下。
叩。
獎杯里傳出細密的哭聲。
像有人隔著玻璃喊救命。
魏子辰終于變了臉色。
魏慶生眼神一沉,又很快笑了。
“這是我們公益項目里受助者名單的紀念設計。”
“每個名字背後,都代表慶生置業幫助過的人。”
陳二點頭。
“幫得挺徹底。”
“連人家的名字都幫你兒子用了。”
魏慶生笑容不變。
“年輕人,說話要負責。”
林照夜冷聲道︰“我們會負責。”
魏慶生身後的法務立刻接話。
“林隊長,所有榮譽都有醫院證明、媒體報道、公益協會備案。若你們要質疑,請拿出普通司法程序認可的證據。”
普通司法程序。
這幾個字落地,像一堵牆。
林照夜知道他們說得沒錯。
記錄里寫的是魏子辰。
視頻里是魏子辰。
媒體采訪是魏子辰。
證書、獎杯、志願者系統,全是魏子辰。
宋安寧連自己的工號都快保不住。
林照夜第一次覺得證據這兩個字,很薄。
陳二看向他。
“現在懂了?”
林照夜咬牙。
“懂什麼?”
“抓人沒用。”
陳二看著滿牆榮譽。
“人能拘。”
“賬還在跑。”
魏慶生終于收起半分笑意。
“我听不懂。”
陳二轉過頭。
“那我說人話。”
“你兒子的好名聲,是借來的。”
“你公司的好項目,是轉來的。”
“你們拿別人的名字墊腳,再把墊腳石寫成被資助對象。”
大廳里安靜下來。
前台、保安、法務全都不動了。
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把空氣壓住。
魏子辰臉色有些發白,卻仍強撐著笑。
“我做公益,是因為我願意回饋社會。”
白芷忽然開口。
“那你記得宋安寧救過誰嗎?”
魏子辰看向她。
白芷一步步走近。
“山城第三人民醫院,六月十四日晚,急診搶救心梗患者李建國。”
“胸外按壓二十七分鐘的人,是宋安寧。”
“七月二十二日,家屬持刀鬧事,擋在護士站前的人,是宋安寧。”
“八月三日,兒童氣管異物,跪在地上完成緊急處理的人,還是宋安寧。”
她盯著魏子辰。
“你當時在哪?”
魏子辰喉結動了一下。
“我……我參與了後續志願協調。”
白芷冷笑。
“後續拍照嗎?”
魏子辰臉色徹底難看。
魏慶生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
卻像警告。
魏子辰立刻低下聲音。
“我確實不記得每一個志願細節,團隊會整理資料。”
陳二笑了。
“好鍋。”
“甩得挺順手。”
魏慶生淡淡道︰“陳先生,慶生置業做了很多實事。舊城改造、醫療援助、安居工程,山城百姓有目共睹。”
他看向林照夜。
“如果因為個別誤會,就否定一家企業多年的努力,會寒了所有做公益的人的心。”
這話漂亮。
漂亮得像獎杯里的玻璃。
干淨。
硬。
也冷。
白芷看著他,忽然明白宋安寧為什麼會消失。
不是黑霧把她吞了。
是這些文件、獎杯、報道、笑容,一層層把她蓋住了。
蓋得合規。
蓋得體面。
蓋到連她母親都喊不出名字。
魏慶生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發布會內場忽然響起音樂。
大廳大屏也同步切換。
主持人的聲音傳出來。
“慶生置業萬家平安舊城更新公益發布會,即將開始。”
魏子辰整理袖口,恢復笑容。
“林隊長,今天媒體很多。”
“如果你們沒有正式手續,我建議不要影響公共活動。”
林照夜眼神冰冷。
“你在威脅我?”
魏子辰微笑。
“不敢。”
陳二看著他。
“你敢。”
魏子辰的笑僵了一瞬。
就在這時,大屏忽然黑了。
所有宣傳片消失。
滿屏只剩黑底白字。
好運不夠,可以借。
名字不響,可以換。
一行字,一行字往下浮。
公益,是最體面的當鋪。
發布會內場傳來驚呼。
法務沖向控制台。
“關掉!快關掉!”
屏幕關不掉。
黑底白字繼續滾動。
陳掌櫃,別來無恙。
大廳燈光閃爍。
白芷筆記本上的墨跡突然洇開,像被某道目光盯住。
她猛地抬頭。
二樓媒體區,一個穿紅裙的女人正倚著欄桿,手里夾著平板,笑吟吟看她。
花照影。
曾經在明星良心案里逃走的經紀人。
如今胸牌上寫著四個字。
媒體顧問。
她朝白芷輕輕舉杯。
像在問候。
又像在挑貨。
陳二也看見了。
他沒有追。
只低頭看向那座水晶獎杯。
獎杯里十七個模糊名字,在黑屏映照下,開始同時滲血。
魏慶生臉上終于沒了笑。
大屏最後浮出一張黑當票虛影。
當物欄︰
姓名。
名聲。
好運。
社會認可。
所求欄︰
魏子辰功成名就。
慶生置業舊城項目順利落地。
贖價欄空白。
陳二看著那張票,輕輕撥了一下算盤。
啪。
大廳所有水晶獎杯同時裂開一道細縫。
他抬眼,聲音不高。
“贖價都不敢寫。”
“這生意,夠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