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黑点,是在医院亮起来的。
异常管理局山城分部指挥大厅里,整面监控墙忽然闪了一下。
山城地图被切成了上百个格子。
旧城改造区还在红色封控线里,旁边却突然多出一个黑色小点。
林照夜刚摘下耳麦,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哪儿?”
许岚手指飞快敲键盘,声音有点抖。
“市三院急诊中心。”
下一秒,监控画面切入。
急诊大厅里人声乱成一锅粥。
分诊屏幕疯狂跳号。
一个捂着肚子的轻症患者,被系统标成了一级危重。
一名真正心梗的老人,却被排到了三十七号。
护士在喊。
家属在吵。
抢救室门口,一个老太太扶着墙,脸色发灰,整个人往下滑。
宋安宁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冲出来。
“林队!医院这边不对!有病人家属突然不记得自己排第几号了,医生也说系统记录被改过!”
林照夜按住耳麦。
“人工接管,马上让医院停自动分诊。”
“已经停了。”宋安宁喘得厉害,“可有几个人还是往错的窗口走,像……像脑子里被谁换了顺序。”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只剩机器风扇嗡嗡响。
陈二站在监控墙前,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那枚黑色相钉。
相钉上还残留魏子辰吐出来的黑灰,像没烧干净的骨渣。
白芷坐在一旁,脸色很白。
她膝上摊着笔记本。
十七名失运者的名字,被她重新誊写了一遍。
每写一个字,纸边就落一层灰。
她还是握着笔。
笔尖没有停。
林照夜看了她一眼。
“白芷,你先休息。”
白芷摇头。
“名字一乱,人就容易被换走。”
陈二低头看她。
“发烧了还写?”
白芷把笔按紧。
“你清账,我记账。”
陈二嘴角动了一下。
“不怕烧糊?”
“糊了也比空白强。”
陈二没再劝。
这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账本。
不好哄,也不好骗。
许岚忽然喊了一声。
“第二个点!”
地图西北角,第二枚黑点亮起。
地点是山城一中。
监控画面调出时,教务楼外站满了学生。
公告栏前,一个高三男生死死盯着电子屏,脸白得不像活人。
保送名单正在滚动。
第一名那一栏,原本该是他的名字。
现在却变成了一串乱码。
乱码像被烧过的虫子,扭来扭去。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不是他吗?”
“他不是稳进的吗?”
“怎么名字没了?”
男生抬手去摸自己的胸牌。
胸牌上的名字也花了。
他愣在原地,嘴唇发抖,像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白芷笔尖一顿。
她抬头,声音哑了。
“未来。”
陈二看着屏幕。
“嗯。”
医院是命。
学校是未来。
黑账房挑得很准。
第三枚黑点紧跟着亮起。
这一次,是高架匝道。
下午车流正密。
信号灯忽然同时跳绿。
三条车道的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一起。
刹车声刺破屏幕。
一辆公交车横甩出去,车尾差半米撞上油罐车。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满头冷汗。
交警在画面里冲过去,手势乱得几乎看不清。
林照夜咬紧牙。
“交通口怎么说?”
通讯员立刻回报。
“他们认定是信号系统故障,已经切手动。”
“不是故障。”
陈二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
但整个大厅都静了一下。
林照夜转头。
“你看见什么了?”
陈二抬起黑色相钉。
钉尖轻轻一转。
监控墙上的三个黑点,同时向外冒出一丝细细的黑线。
线很淡。
普通人看不见。
但白芷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
许岚的屏幕也闪了一下。
她盯着数据流,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线对上了。”
林照夜:“说。”
许岚吞了口唾沫。
“魏家借名账被打穿后,三分钟内,医院急诊系统开始错排。”
“七分钟后,山城一中保送名单异常。”
“十一分钟后,高架信号失控。”
她手指停住。
“还有第四个。”
地图上,旧城改造区再次亮起。
不是红色。
是黑色。
工地监控里,吊臂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缓缓偏转。
钢索吊着一捆重型钢梁。
下方是刚撤空的旧居民区临时通道。
所有人都以为钢梁会砸向人群。
可吊臂偏到最后,却贴着人群头顶掠过,狠狠撞进旁边一栋危楼。
危楼墙皮崩裂。
灰尘滚落。
它避开了人。
也避开了庆生置业的核心楼体。
林照夜瞳孔一缩。
“它在保护魏家的楼?”
陈二冷笑了一声。
“偷来的好运,还挺会护主。”
这句话落下,监控墙忽然闪屏。
所有公共系统画面同时跳了一下。
医院分诊屏。
学校公告栏。
高架信号灯。
工地广播屏。
黑色雪花密密麻麻爬满画面。
像一张大号黑当票正在全城铺开。
嘶哑的电流声里,黑账房的声音慢慢响起。
“山城今日运势欠佳。”
“若有人愿替山城保平安……”
声音停了停,像在笑。
“自然有人可以给这座城,一个好价。”
大厅里所有人头皮发麻。
林照夜一拳砸在桌上。
“切断外部信号!”
技术员立刻操作。
可没用。
声音仍在。
它不是从广播里来。
是从每一块屏幕、每一段数据、每一个被改动的名字里冒出来。
陈二把相钉往桌上一按。
啪。
黑色相钉钉进木面半寸。
监控墙上的雪花猛地一顿。
黑账房的声音轻了些。
“陈掌柜,急什么?”
“试价而已。”
陈二掀起眼皮。
“拿医院试命,拿学校试未来,拿高架试平安,拿工地试建设。”
“你这账房,算盘珠子挺脏。”
黑账房笑了。
“城市本就是愿望堆出来的。”
“病人想活,学生想赢,司机想平安,老板想楼起。”
“愿望多了,就能成账。”
林照夜眼神一冷。
“签契人是谁?”
屏幕里的雪花慢慢聚成一行字。
签契人:待补。
又是空白。
可这一次,空白后面多了一点淡淡墨痕。
像有人已经把笔尖抵在纸上,只差落下去。
白芷看着那一点墨,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低头,把医院、学校、高架、工地四处异常涉及的人名逐个写下。
宋安宁。
急诊老人王启年。
山城一中学生梁默。
公交司机赵师傅。
临时通道工人刘大勇。
她写得很快。
纸灰也落得更快。
一片一片,像烧纸钱。
许岚忽然惊叫。
“我的账号又亮了!”
她的操作屏右上角,工号下面浮出一行细小黑字。
备选当物:技术权限。
许岚脸色惨白,立刻把手从键盘上缩回来。
“它盯上我了。”
陈二看都没看她。
“怕就别碰。”
许岚咬牙。
下一秒,她又把手放回键盘。
“怕归怕。”
“系统现在没人比我熟。”
陈二淡淡道:“行,记你一笔胆子。”
许岚差点哭出来。
“能不能记点有用的?”
“能。”陈二说,“活下来再兑。”
林照夜没时间理他们的冷笑话。
她抓起对讲机,语速极快。
“建立独立异常存证专线。”
“所有医院、学校、交通、工地异常,不走原系统。”
“纸质备份,人工签名,双人复核。”
“凡是名字乱码、顺序错排、信号同跳,全部标为黑点事件。”
副队愣了一下。
“林队,这样等于绕开市政系统,权限不够。”
林照夜眼神冷得像刀。
“出了事我担。”
“还有,从现在开始,所有记录不要只存在电脑里。”
她看向白芷手里的笔记。
“写下来。”
白芷笔尖停住。
她抬头看林照夜。
林照夜说:“你不是一个人记。”
这一句话落下,白芷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她只是翻开新的一页。
纸页空白。
很干净。
也很危险。
陈二伸手,按住她的笔记边缘。
“别什么都往里吞。”
白芷轻声问:“不记,他们会不会被当成普通事故?”
陈二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难听。
会。
医院会说系统故障。
学校会说数据库错误。
高架会说信号老化。
工地会说机械偏转。
一个城市最可怕的不是出事。
是每一件事都能被解释成意外。
陈二松开手。
“记。”
白芷低头继续写。
她额头上的热意越来越重。
字迹却越来越稳。
监控墙上的四枚黑点,像四只睁开的眼睛。
林照夜走到陈二身旁。
“你刚才说这不是灾害源。”
“那是什么?”
陈二看着满屏城市地图。
“试价点。”
“黑账房不是要现在毁城。”
“它在给山城看。”
林照夜皱眉。
“看什么?”
陈二抬手,点了点医院黑点。
“抽走一点命,急诊就乱。”
又点学校。
“抽走一点未来,名字就花。”
再点高架。
“抽走一点平安,车就撞。”
最后点工地。
“抽走一点建设运,楼就会自己选主人。”
他收回手。
“等人开始怕了,就会想要东西。”
“要平安符,要贵人运,要孩子顺利,要家人活着,要城市别出事。”
“愿望一多,就有人能把它们打包。”
林照夜脸色变了。
“打包成签名?”
“嗯。”
陈二声音很轻。
“一个人签不了一城之运。”
“但一城人若都在心里求一句‘只要山城平安,付出一点也没关系’……”
他没继续说。
大厅里所有人却都听懂了。
公共愿望。
可以被伪装成授权。
这才是真正的签契方式。
不是某个高位者落笔。
也不是魏家这种承接人盖章。
是让整座城在恐慌中,一起把名字写进黑当票。
白芷笔尖忽然一滑。
纸上多出一道长长黑痕。
她身子晃了一下。
陈二抬手扶住她。
她掌心烫得吓人。
笔记边缘冒出一缕灰烟。
灰烟没有散。
它在纸面上聚成五个字。
公共授权载体。
林照夜看见这五个字,呼吸一紧。
“载体是什么?”
陈二看着那行灰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指挥大厅所有手机同时震动。
不是短信。
不是电话。
是一条全城推送。
来源显示:山城平安计划。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为守护山城,请确认您的十年平安意愿。】
下面有两个按钮。
【同意】
【稍后再说】
许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林照夜猛地转身。
“谁发的?”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监控墙上,全城黑点同时闪了一下。
像三百万人头顶,落下了一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