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倒计时，从十二分钟开始跳。
11:59。
11:58。
冷气开到最低，服务器灯一排排闪，像无数只不睡觉的眼睛。
许岚坐在主机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的工号栏还在闪。
姓名：许岚。
可“岚”字下面，多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像有人拿刀，正沿着她的名字慢慢刮。
林照夜站在她身后，把一张临时权限卡拍在桌上。
“用我的。”
许岚抬头。
“违规。”
林照夜面无表情。
“出了事我背。”
陈二靠在机房门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
“十二分钟洗一次账。”
“挺讲卫生。”
没人笑。
许岚深吸一口气，接入山城未来共建平台后台。
屏幕跳出首页。
阳光，笑脸，城市鸟瞰图。
大标题写得漂亮。
共建美好山城，点亮平安未来。
底下是一行行公益留言。
愿山城越来越好。
愿旧城改造顺利。
愿家人平安。
愿每个孩子都有好运。
白芷坐在旁边，膝上铺着笔记本。
她还在发烧，唇色很淡。
可笔已经握稳。
许岚敲下第一组指令。
首页被撕开。
笑脸消失。
后台日志滚出来。
密密麻麻的留言被拆成一串串字段。
“希望城市平安”被标成：平安需求。
“愿项目顺利”被标成：建设无阻。
“祝山城好运”被标成：公共余运可调用。
下一秒，三组字段自动合并。
屏幕中央浮出一行黑字。
同意以公共好运换取项目无阻。
林照夜眼神瞬间冷了。
“这不是协议。”
“这是翻译成黑契。”
许岚声音发抖。
“不是人工翻译，是模型自动生成。”
她继续下拉。
民愿汇总模型。
善意清洗模块。
授权语义补全。
公共意愿合并。
每一个名字都很正。
每一个功能都很脏。
白芷看着原始留言，低头写下第一句。
愿妈妈手术成功。
屏幕上对应的黑色字段忽然闪了一下。
“以家属余运换急救顺遂”几个字淡了半截。
许岚猛地回头。
“你刚才做了什么？”
白芷咳了一声。
“我把原句写下来了。”
陈二走到屏幕前，弯腰看了眼。
“原话还在，假账就不好盖。”
许岚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继续写，我继续抓。”
白芷点头。
笔尖落下。
愿孩子保送顺利。
愿路上少些事故。
愿第九街别再出事。
愿山城每天好运。
她每写一句，屏幕上的黑色字段就短暂失效。
像一群偷衣服的贼，被当场照见了原主。
倒计时还剩八分钟。
许岚快速导出后台日志。
系统忽然弹窗。
青鸟账号正在同步。
权限级别：管理员。
林照夜皱眉。
“青鸟是谁？”
许岚摇头。
“不在人员库。”
青鸟账号没有头像。
没有实名。
只有一枚灰蓝色小鸟标记。
它上线后，日志开始自动清洗。
一行行黑字段变成乱码。
许岚骂了一句，十指几乎敲出残影。
“它在擦证据。”
陈二把茶杯放到主机旁。
“别把我杯子震碎。”
许岚崩溃。
“陈掌柜，这时候能不能关心点正事？”
陈二淡淡道：“杯子碎了，赔钱也是正事。”
许岚差点气笑。
下一秒，她脸色又白了。
自己的账号栏闪了一下。
许岚两个字，被拉长。
像影子被人踩住。
她忍住手抖，继续深挖代码库。
一层。
两层。
三层。
公益页面下面，是民愿模型。
民愿模型下面，是一套旧接口。
接口命名很怪。
wx-NG-VERIFY。
林照夜眸光一动。
“无归核验？”
陈二看她一眼。
“你们系统还挺会藏东西。”
许岚打开旧接口。
屏幕骤然一黑。
机房里的灯闪了三下。
服务器风扇同时加速，像有东西在机柜后面喘气。
白芷笔尖一顿。
她看见屏幕黑底上，慢慢浮出一层灰色注释。
创建时间：二十年前。
创建者：xcY。
许岚的脸，在冷光里一点点失去血色。
林照夜立刻问：“你认识？”
许岚张了张嘴。
“我爸。”
机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倒计时还在跳。
05:12。
05:11。
许岚盯着那三个字母，声音很轻。
“许承砚。”
“家里说他死于意外。”
“可我小时候见过一张旧照片，他穿着调查员制服，脸被刮空了。”
林照夜眼神沉下。
周怀民说过。
二十年前，有个姓许的空白脸调查员。
林照夜父亲的旧案里，也有一个名字被抹掉的协查人。
现在，那个名字从代码底层爬了出来。
许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黑线顺着她的姓名栏往下钻。
她的“岚”字，山字旁忽然淡了一笔。
白芷猛地站起。
“别查了！”
许岚咬紧牙。
“我不查，它就把我爸也洗干净了。”
陈二看着她。
“想好了？”
许岚眼眶发红。
“我怕。”
她手指重新落下。
“但我更怕自己连怕什么都忘了。”
陈二点点头。
“行。”
“这句话值点钱。”
许岚强行绕开青鸟账号，打开底层注释。
一段旧代码暴露出来。
注释只有一行。
若民愿被改，请交无归核验。
白芷迅速写下。
若民愿被改，请交无归核验。
纸上字迹刚成，屏幕里的注释亮了一瞬。
像有人在二十年前，隔着死掉的代码，朝他们点了一盏灯。
三秒后，黑色乱码扑上来。
注释被吞了。
许岚按下截图。
咔。
截图保存成功。
同一瞬间，她姓名栏里的“岚”字，山字旁彻底少了一竖。
许岚闷哼一声，鼻血滴在键盘上。
林照夜扶住她。
“停。”
许岚却死死盯着屏幕。
“还有一个。”
她拖开最后一层日志。
所有黑色字段后面，都有一枚极淡的账印。
不是庆生置业的章。
不是公益平台的章。
更不是魏家的章。
那是一枚旧公章。
红得发暗。
边缘缺了一角。
印文被乱码挡住，只能看清四个字。
山城……办。
林照夜呼吸一滞。
“公共机构印信。”
陈二看着那枚印，眼底冷了下来。
“难怪一个人签不了一城之运。”
“他们打算拿章签。”
屏幕忽然自动弹出青鸟账号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许承砚已提交过一次无归核验。】
下面是一份旧档案编号。
二十年前。
封存状态。
执行单位：山城旧城平安办公室。
档案名称缓缓浮现。
民愿印章试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