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
無歸舊鐘響了。
不是清脆的鐘聲。
是悶響。
像有人在一口舊棺材里,敲了一下蓋板。
咚。
陳二站在櫃台後,抬眼。
舊鐘的指針仍停在十二點。
可鐘面裂開了一條細縫。
縫里滲出灰。
黑木賬本無風自開。
一頁。
兩頁。
三頁。
最後停在一張空白頁上。
白芷坐在櫃台旁,臉色蒼白,筆記攤在膝上。
空白格發燙。
她握筆的手緊了緊。
周懷民剛要罵,整條第九街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驚呼。
山城所有電子屏,同時黑了。
商場大屏。
地鐵站屏。
手機彈窗。
小區電梯屏。
醫院候診屏。
甚至街邊早餐店門口那台舊電視。
全都暗了一秒。
再亮起時,只剩一張巨大的黑當票。
當物︰山城三百萬人十年好運。
所求︰平厄舊君初醒,保城十年大災不臨。
起價︰恐懼余溫,信任殘值,舊城香灰,失運樣本。
簽名欄︰待定。
倒計時開始跳動。
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異常管理局指揮大廳里,警報聲一下連成片。
林照夜推開會議室門,聲音壓得極低。
“全城應急。”
“所有公共屏切斷外部投放源。”
技術員滿頭冷汗。
“切不掉!它不是常規信號,像是從每塊屏幕內部彈出來的!”
許嵐坐在主控台前,十指飛快敲擊。
“第二櫃界面同步上線。”
“偽無歸鏡像、假客服、恐懼交易會殘頁,全都跳轉到同一張開盤票。”
“它把所有入口合並了。”
林照夜看向大屏。
那張黑當票上,價格正在跳。
恐懼余溫︰七成三。
信任殘值︰三成一。
舊城香灰︰復燃中。
失運樣本︰已入庫。
每一項後面,都有灰色數字瘋狂滾動。
像整座城正在被稱重。
“發布存證提示。”林照夜道,“告訴所有人,不要點鏈接,不要確認,不要轉發開盤頁面。”
許嵐立刻切入官方通道。
下一秒,她臉色一變。
“第二櫃在仿冒存證線。”
屏幕右側彈出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入口。
一個是真正的人間存證線。
一個是第二櫃偽裝入口。
同樣的字體。
同樣的提示。
甚至同樣寫著︰
請寫下你的原願。
林照夜眼神一寒。
“防復制標記。”
許嵐敲下確認。
真正入口底部亮起一枚小小的白色印記。
本人確認。
不可轉授權。
不可平台代管。
原句不外借。
第二櫃偽入口也試圖復制。
但剛復制到第三行,字體開始發黑,扭曲成一行字。
平台可替你保存。
許嵐冷笑。
“抓到了。”
林照夜立刻道︰“全網置頂真假區別。”
花照影的賬號同步開播。
沒有濾鏡。
沒有配樂。
屏幕一分為二。
左邊,是官方提示原話。
右邊,是普通市民一條條上傳的存證。
一個外賣員站在路邊,對著鏡頭說︰“我怕,但我不點。”
一個護士坐在值班室里,寫下︰“我希望今晚急診少點人,但我不同意拿誰的好運換。”
一個小學生字歪歪扭扭︰“我想明天上學,不想別人倒霉。”
花照影只做一件事。
原話轉播。
不總結。
不剪。
不煽情。
彈幕里有人罵她作秀。
她沒回。
只把那些市民原話一條條放大。
舊城廢廟遺址。
封控線外,夜風很冷。
空神龕里,一撮香灰重新亮起。
先是一點。
然後一層。
像死灰被一口看不見的氣吹活。
咚。
木魚聲響。
廟梁上的焦黑木屑簌簌落下。
香爐裂縫中冒出灰煙。
煙里,一只灰色眼楮緩緩睜開半線。
看向山城。
看向每一塊屏幕。
看向每一個正在發抖的人。
無歸典當行里,櫃台上的香灰也跟著發熱。
白芷筆記上的空白格自己翻開。
她想記下那張巨型黑當票的原文。
筆尖剛落下,紙頁卻搶先浮出一行字。
當物欄缺一證。
第二張未歸位。
白芷整個人僵住。
她看著那幾個字,呼吸都輕了。
第二張。
又是第二。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陳二。
陳二站在櫃台後,神色極冷。
袖口垂著。
左手藏在里面。
可紙灰正從袖口一粒一粒落下。
比之前快得多。
他像察覺到白芷的視線,偏頭看她。
“寫。”
白芷指尖發冷。
“我在寫。”
她沒有把那行字念出來。
至少現在沒有。
黑木賬本上,那張巨型黑當票也開始完整顯形。
陳二看著當物欄。
山城三百萬人十年好運。
這一行字很重。
壓得櫃台都沉了一寸。
周懷民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卻還是罵了一句。
“這幫王八蛋,胃口也不怕撐死。”
陳二淡淡道︰“撐死之前,先讓別人餓死。”
他說完,抬手按住賬本邊緣。
舊鐘又響了一下。
咚。
陳二指尖微微一頓。
這次,賬本沒有听他的壓制。
反而自己翻出四條灰線。
失運樣本。
民願偽授權。
恐懼交易。
信任轉化。
四條線在賬頁上匯成一枚黑色價簽。
白芷輕聲道︰“它們不是亂來的。”
陳二道︰“試價。”
從失運者開始。
到民願。
到恐懼交易會。
到假無歸。
黑賬房每一次出手,都不是單案。
是稱重。
稱一座城的好運,能換多少平安。
稱普通人的恐懼,能點燃多少香灰。
稱無歸的信任,能撬開多少黑當。
現在,試價結束。
正價開盤。
指揮大廳里,賀清源被帶到主屏前。
他看見舊城改造模型亮了。
模型里,那三處老廟遺址同時冒出黑光。
黑光沿著道路、學校、醫院、商場、住宅區蔓延。
像一張埋在城市地下的網。
賀清源臉色慘白。
“我以為……我只是推進項目。”
林照夜看著他。
“你以為黑賬房只要項目?”
賀清源嘴唇發抖。
“它要的是城市入口。”
他終于明白了。
舊城改造不是工地。
是開盤場。
那些被拆掉的舊廟、被涂改的廟志、被剪掉的碑文、被埋回去的香爐,全都不是意外。
它們是一根根釘子。
釘在山城好運上。
許嵐忽然喊道︰“價格在漲!”
屏幕上,恐懼余溫從七成三跳到七成九。
信任殘值從三成一跳到三成六。
原因很簡單。
全城都看見了那張票。
有人開始怕。
有人開始懷疑。
有人開始想,如果真能保城十年大災不臨,是不是也不是不能換?
黑賬房最惡心的地方就在這里。
它不開暗門了。
它公開報價。
把誘惑擺在所有人面前。
十年平安。
听起來太值。
也太毒。
林照夜拿起全城通告話筒。
他的聲音通過官方通道傳出。
“所有市民注意,不要點擊任何開盤鏈接。”
“不要確認任何所謂平安交易。”
“請只在帶有本人確認、不可轉授權、原句不外借標記的入口寫下自己的原願。”
“任何人無權替你決定。”
“任何人無權拿你的好運換所謂平安。”
許嵐同步標紅假入口。
花照影同步轉播原話。
白芷低頭記錄。
每個人都在堵一條線。
可黑當票上的倒計時依舊跳動。
二十三小時五十二分。
舊廟灰眼睜得更開。
無歸舊鐘第三次震動。
沒有響完。
像被什麼卡住。
陳二看著那張票,終于抬起右手。
銅鈴落入掌心。
周懷民臉色一變。
“你還要敲?”
白芷立刻抬頭。
“陳二。”
她聲音很輕。
卻讓陳二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袖口。
紙灰已經在地上積了一小撮。
陳二沒有看自己的手。
“賬開到城了。”
白芷握緊筆。
“還沒成交。”
陳二看向她。
白芷把筆記壓在膝上。
“它只是開盤。”
“不是落錘。”
陳二眼底的冷意稍稍停住。
黑木賬本忽然一震。
全城所有屏幕同時閃爍。
黑賬房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在耳邊。
在屏幕里。
在電梯里。
在手機里。
在舊廟灰眼里。
在每個人剛剛升起的那點怕里。
“陳掌櫃。”
“試價結束。”
“正價開盤。”
“你救一人容易。”
“救一城。”
“拿什麼贖?”
聲音落下。
巨型黑當票簽名欄忽然亮起。
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灰色空格。
像在等某個足夠重的人落筆。
白芷筆記上的那行字再次發燙。
當物欄缺一證,第二張未歸位。
她看向陳二。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張黑當票不是只在等山城。
也在等他。
陳二站在櫃台後,緩緩合上賬本。
他沒有敲鈴。
也沒有開櫃。
只是抬眼,看向全城屏幕上那只灰眼。
“贖?”
他聲音很輕。
卻壓過了舊鐘的悶響。
“黑賬房,你先把價寫明白。”
“拿一城好運保十年平安。”
“那十年後的災,算誰的?”
全城屏幕同時卡頓。
價格跳動停了一瞬。
白芷立刻落筆。
問價成立。
黑木賬本重新打開。
巨型黑當票下方,緩緩浮出一行被隱藏的違約條款。
十年期滿。
災厄回收。
利息另計。
山城上空,江霧忽然翻涌。
無數手機前,剛剛動搖的人同時僵住。
十年平安,不是免災。
是延期。
還要收利息。
林照夜眼神一亮。
“全城推送這條!”
許嵐立刻執行。
花照影同步放大。
白芷飛快記錄。
陳二看著那行隱藏條款,嘴角冷下來。
“正價開盤?”
銅鈴在他掌心輕輕一晃。
“行。”
“這盤,我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