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柏被拖进纸人馆时,红灯已经快熄了。
满馆纸人不再低头。
它们一具一具转过脸,纸眼无珠,却全都盯着他。
无归灯照在地上,把梁文柏脚下那道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那已经不是人的影子。
是一张跪着的纸。
纸影双膝压在地面,背弓得很低,双手高举,像替他认过无数次错,也像替他跪过无数次门。
梁文柏看见自己的影子,脸上血色彻底没了。
“映真……”
他下意识看向陶映真,声音发抖。
“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陶映真站在白纸边缘,脚下影子完整贴在地上。她脸色仍旧苍白,可那种被抽空的飘忽感已经没了。
她看着梁文柏。
没有哭。
也没有骂。
就是看着他。
梁文柏更慌了。
“你以前太累了,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扛。公司、员工、项目、官司,连家里的事也全都你说了算。”
“我只是想帮你分担。”
“纸人馆说能替你挡灾,我才……”
陈二坐在一张翻倒的纸椅上,铜铃放在手边,裂了三道纹。
他掀了掀眼皮。
“少给自己贴金。”
梁文柏喉咙一堵。
陈二抬手一指。
无归灯光往下一沉,照进梁文柏跪状纸影背上。
纸影背后压着东西。
一叠股权转让文件。
一份心理状态诊断书。
一份长期出国授权书。
几份婚内财产协议。
还有三份代签协议,边角全沾着纸灰。
白芷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时,笔记上的针孔还在渗灰。她脸色不好,却写得很稳。
陶映真看着那些文件,声音很轻。
“从什么时候开始?”
梁文柏咬牙:“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我不该有拒绝权?”
梁文柏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有……”
陶映真往前走了一步。
“股权协议,是纸人签的。”
“心理诊断书,是你找人做的。”
“出国授权,是你想让我被送走。”
“婚内财产协议,是你想把我父亲留下的公司,变成你的东西。”
她停住,声音终于带了一点颤。
“梁文柏,你到底是想保护我,还是想要一个不会拒绝你的陶映真?”
纸人馆内,那具无名纸人站在角落。
胸口一团墨心一明一暗。
听到这句话,它的纸手轻轻攥紧。
梁文柏脸上的委屈一点点裂开。
“你总是这样。”
他终于抬起头,眼里压着多年的怨毒。
“所有人都怕你。”
“员工听你的,投资人听你的,你父亲的老部下也只认你。”
“我呢?”
“我明明是你丈夫,可在你身边,我像个摆设。”
陶映真没说话。
梁文柏越说越急,像终于撕开那层温情的皮。
“你强势,你冷,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只是想要一个更适合这个家的你。”
“一个愿意听我说话,愿意把公司交给我,愿意依赖我的你。”
陈二笑了一声。
很轻。
很冷。
“所以你扎了一个。”
梁文柏猛地看向他。
陈二翻开黑木账本。
账页无风自开,纸人馆里所有红光都被压了下去。
第一行字浮出。
梁文柏,以保护契扩权三次。
第一次,借替身签署股权转让,夺公司控制权。
第二次,借替身签署婚内财产协议,转移共同资产。
第三次,准备借替身承担非法融资责任,保全自身与名下资产。
每一行字浮出,梁文柏脚下纸影就往下矮一寸。
等第三行显形,纸影额头已经贴到了地面。
梁文柏脸色惨白。
“不可能。”
“那些协议是合法的。”
“签名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纸人就是她的替身,她本来就——”
“闭嘴。”
陶映真打断他。
她的声音并不高。
可梁文柏真停住了。
陶映真看着他,眼底的最后一点软意也没了。
“你让我觉得自己被爱过,都是一件恶心事。”
梁文柏嘴唇发颤。
白芷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无名纸人的墨心忽然剧烈颤动。
它抬起纸脸,看向陈二。
声音很轻,像刚学会说自己的痛。
“非法融资责任……是让我去认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账本上。
那三份代签协议里,最后一份还没来得及生效。
如果陶映真没有取回影子,如果纸人继续被当成她,下一步,就是替梁文柏背下那笔非法融资的罪。
坐牢。
失信。
资产冻结。
名誉毁尽。
全由纸人承受。
而梁文柏拿着公司控制权和干净身份,继续做那个“受害丈夫”。
无名纸人胸口墨心一缩,纸皮发出细微裂响。
白芷立刻看向它:“别让他的账变成你的恨。”
无名纸人停住。
它像听懂了。
只是墨心仍然颤着。
陈二把青铜小秤往地上一放。
“所求。”
秤盘上浮出四个字。
听话妻子。
下一瞬,又浮出四个字。
无责资产。
梁文柏呼吸急促起来。
陈二继续道:“当物。”
秤盘另一侧猛地下沉。
陶映真影子。
纸人自我。
公司员工未来。
三项一出,馆里所有纸人胸口的名签都哗啦翻动起来。
梁文柏终于慌了。
“员工未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公司如果不稳,所有人都要失业!我只是想让公司更好运转!”
陈二抬眼。
“运转到谁兜里?”
梁文柏噎住。
“你夺公司,转资产,推责任。”
“还顺手造了个听话妻子。”
陈二慢慢站起来。
“梁文柏,你挺会过日子。”
纸人馆里,那些曾经被梁文柏签过的纸笔忽然动了。
一支支白纸笔从柜台、暗格、册页缝里飞出来,笔尖全是红的。
梁文柏惊恐后退。
“纸娘娘!你救我!我付过钱的!”
纸娘娘站在剪影册旁,脸色阴沉,却没有动。
无归灯已经压住了梁文柏这笔账。
谁动,谁就一起认。
纸笔落下。
不是扎肉身。
是扎影子。
梁文柏脚下那张跪着的纸影被一笔一笔割开,剪成细长的白纸带。
每一条纸带上都浮出一个签名。
陶映真。
陶映真。
陶映真。
全是他让纸人代签过的名字。
梁文柏惨叫起来,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自己的脚下,却抓不住影子。
“不!那是她同意的!”
纸带飞起,贴到他脸上。
第一条贴住他的嘴。
他再开口,声音变成纸人那种僵硬的平音。
“我同意。”
第二条贴住他的手。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在空气里一遍遍签下陶映真的名字。
第三条贴住他的背。
他整个人弯下去,像那张跪着的纸影一样,跪在陶映真面前。
陈二没有让他死。
死太便宜。
黑木账本翻页。
梁文柏名下股权转让,撤回。
婚内财产协议,作废。
出国授权书,作废。
非法融资责任,归还签契人及真实操盘者。
代签收益,全部冻结。
梁文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崩溃。
“你不能这样!”
“那些资产已经转完了!合同都生效了!”
陈二把账本合上。
“合同生效,账也生效。”
“你喜欢代签。”
“这次自己签。”
一张正当票从账本里飘出,落在梁文柏面前。
当物:梁文柏控制权、资产收益、非法融资责任逃避权。
所求:无。
状态:强制归账。
梁文柏看着那张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林照夜从门口走进来,雨水顺着他的风衣滴落。他看了一眼账本上显出的文件编号,耳机里同时传来技术组声音。
“队长,收到了。”
“股权协议原件、代签视频残片、非法融资资金链、纸人馆交易流水……全部接入。”
林照夜看向梁文柏,声音冷硬。
“梁文柏,现实里的账,也该算了。”
梁文柏瘫在地上,嘴被纸带贴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陶映真站在他面前。
许久,她低声说:“我不会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无名纸人站在角落,胸口墨心慢慢平稳下来。
白芷把最后一句记下。
“梁文柏认账。”
这五个字落下,纸人馆里几具与梁文柏相关的纸人同时垂下手,像终于从某种强迫里松开。
陈二看向纸娘娘。
“剪影册。”
纸娘娘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册子,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和之前不同。
不温柔,也不慌。
像终于认清今天保不住这条尾巴,于是干脆把更深的东西切了出去。
陈二眼神一沉。
剪影册最深处几页忽然无火自燃。
不是整本册子烧。
只烧最里面那一叠。
白芷瞳孔一缩:“客户名单!”
陈二抬手要压,纸娘娘袖中红线猛地绷断。
那几页化成黑灰,顺着无归页背后那张黑账房名片的边缘钻走,眨眼不见。
林照夜耳机里传来急促声音。
“队长,刚刚锁到的高权限客户名单断了。”
“只剩编号,没有实名。”
“像被人提前转移。”
陈二看着纸娘娘。
“你背后还有人。”
纸娘娘笑得很轻。
“陈掌柜,你不会真以为,来纸人馆剪影的,都是梁文柏这种蠢货吧?”
她抬手,慢慢合上残缺的剪影册。
馆内最后一盏红灯彻底熄灭。
黑暗里,她的声音像贴着纸缝钻出来。
“真正的大客户。”
“从来不会亲自来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