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摔倒的时候,走廊里所有家属都吸了一口冷气。
孩子跑得太快,蓝白病号服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可下一秒,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山城儿童医院冷白的地砖上。
膝盖磕出血。
手肘擦掉一块皮。
他却趴在地上,先愣了一下,随后咯咯笑起来。
“妈妈,我不疼!”
病房门口的女人脸色一下白了。
她不是因为孩子哭。
是因为孩子没哭。
陈二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沈鹿自己爬起来,血顺着膝盖往下淌。孩子还在笑,伸手抹了一把血,像看见什么稀奇玩具。
白芷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
医院里全是消毒水味。
白墙,白灯,白床单。
护士推车从走廊尽头过去,金属轮子咕噜噜响,家属压低声音哭,孩子在病房里喊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冷水。
只有沈鹿不疼。
这反而最吓人。
林照夜快步走来,把一叠打印病历递给陈二:“沈鹿的病历被洗得很干净。昨天晚上之前,他全身多处旧骨裂,长期炎症,疼痛评分最高到九。今天早上复查,骨骼结构正常,指标正常,连遗传病记录都被系统自动覆盖成了误诊。”
陈二翻了两页,眼皮没抬:“干净得像没病过。”
林照夜点头:“对。太干净了。”
白芷刚要记录,笔尖忽然一滑。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又裂开了。
昨晚被纸页割开的伤口没有结好,刚才一路握笔,伤口重新渗血,血珠挂在指尖,顺着笔杆往下滑。
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疼。
她心里猛地一沉。
陈二几乎同时按住她手腕。
他的手很冷,力道不重,却像一枚铜钉把她钉在原地。
“什么时候裂的?”
白芷摇头:“不知道。”
陈二把一枚折起的无归灯纸符压在她指根,灯火细得像一根线,贴着伤口一照。
青绿色药雾从血里浮出来。
很淡。
像无名药铺柜台前那碗热药冒出的气。
林照夜脸色变了:“药气已经跟过来了?”
陈二看着那点青雾钻回伤口,声音沉下去:“不是跟过来。它已经试过价了。”
白芷指尖发凉。
她不是怕疼。
她怕自己不知道疼。
疼痛是身体最后一道提醒。
连提醒都没了,人就像被拿掉铃铛的门,什么时候被撬开,都不知道。
她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
写完才发现,笔记中间又空了一行。
不是她故意空的。
是她刚才忘了写“手指伤口裂开”。
白芷盯着那行空白,后背慢慢发冷。
纸人白芷能补写她的记录。
无名药铺却能让她漏记自己的疼。
陈二把她的本子合上半寸:“慢点写。别让它替你省事。”
白芷抬眼:“它想让我不疼?”
“它想让你不觉得自己受伤。”陈二松开手,“这比疼更便宜。”
沈鹿的母亲顾曼岚已经冲过去,蹲在孩子面前,一边喊护士,一边想按住他的膝盖。
“鹿鹿,别动,你流血了!”
沈鹿满不在乎地晃腿:“妈妈,真的不疼!我好了,我什么都不疼了!”
顾曼岚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
可现在听见,却像被人从心口掏走一块肉。
病房里,沈培安站在窗边打电话。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得整齐,神情疲惫又克制。他看见陈二和林照夜进门,眼底明显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压成礼貌。
“林队长。”沈培安挂断电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鹿鹿能好,是医学奇迹。叶青萝的事,我也很遗憾,我们会负责她全部治疗费用。”
陈二看都没看他,先看沈鹿。
孩子正坐在病床边,让护士处理膝盖。碘伏擦上去,他连眉头都没皱,还好奇地问:“姐姐,这个黄黄的是什么?”
护士手一顿,眼神也变了。
正常孩子擦破皮上药,多少会缩一下。
他没有。
他像在看别人的膝盖。
陈二问:“舌头伸出来。”
沈鹿眨眨眼:“为什么?”
顾曼岚紧张道:“你是谁?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陈二淡淡道:“看他还会不会疼。”
顾曼岚被这句话堵住。
沈鹿倒是很配合,张开嘴,伸了伸舌头。舌尖红润,牙齿边缘有一点淡淡血痕,像刚才玩闹时不小心咬过。
他不知道。
顾曼岚眼睛里的恐惧更重了。
林照夜把平板递给陈二:“昨晚十点十七分到十点五十六分,沈培安离开医院。监控只拍到他从地下车库出去,之后车载定位消失四十分钟。再出现时,位置在医院南门。”
白芷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路线空白段。
那一段,刚好靠近第九街外围。
沈培安脸色终于沉了:“我去见一个朋友,谈孩子后续治疗的事。这也犯法?”
陈二笑了一下:“不犯法。”
沈培安心头刚松。
陈二下一句接得很轻:“赖账才犯我忌讳。”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培安皱眉:“我听不懂。”
“听得懂的人,一般都这么说。”陈二转身往外走,“先看承病的人。”
隔壁临时观察室外,门口站着两个保镖,还有一个穿深色套裙的中年女人,应该是沈家的管家。看见沈培安过来,管家立刻低头。
叶青萝躺在床上。
她太瘦了。
全身多处固定,胸口轻微起伏,每呼吸一下,额头就滚下一层冷汗。止痛泵已经开到医生允许的上限,可她还是疼得手指发抖。
那不是一处伤。
是骨头里每一道裂缝,都在同时说话。
白芷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攥紧了。
她不疼。
可叶青萝替所有人疼着。
叶青萝看见沈培安,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努力扯出一点笑。
“沈先生,我没事……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她声音虚得快碎了。
顾曼岚站在门口,眼眶红着,没敢进去。
沈鹿还在隔壁问护士能不能下楼玩。
一墙之隔。
一个不疼。
一个疼得快死。
陈二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她:“摔的?”
叶青萝愣了一下,勉强点头:“嗯,昨晚地滑,我不小心……”
陈二打断:“摔能摔出孩子原来的病灶分布?”
叶青萝嘴唇抖了一下。
沈培安沉声道:“她现在需要休息。”
陈二没理他。
“有没有签过东西?”
叶青萝眼神躲了一下:“没有。”
白芷坐到床边,声音很轻:“叶小姐,你要是不说,疼不会少。只会继续有人替别人疼。”
叶青萝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不是不委屈。
她是不敢委屈。
“我女儿……”她声音断得厉害,“我女儿今年小升初。沈先生帮她办了重点学校的名额,还预支了我三年的工资。我拿了钱,拿了好处,照顾鹿鹿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不能害他们。”
沈培安脸色沉下去:“青萝,你别乱说,学校名额是正常资助。”
陈二终于回头看他:“正常资助,用得着配药方?”
沈培安瞳孔一缩。
叶青萝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
“有一张祈福药方。”她哽咽着说,“沈先生说,是给鹿鹿祈福,也给我女儿积福。我只按了个手印。上面写的都是药名,我看不懂。”
林照夜立刻看向身后的队员:“查沈家昨晚带回来的所有纸质物。”
白芷翻开本子,刚写到“祈福药方”,笔尖忽然微微一滞。
她眼前短暂一花。
纸面上浮出一行极淡的青黑字。
不是她写的。
也不像纸人白芷的字。
那字像用药汁熬出来的,慢慢从纸缝里渗出。
雇佣照护者优先承接病痛余灾。
白芷低声念出这句话,整间观察室温度仿佛降了两度。
叶青萝茫然:“什么意思?”
陈二脸色冷得吓人。
“意思是,有人把你写成了病痛缓冲层。”
沈培安立刻反驳:“荒唐!她是我们雇佣的保姆,我们给钱,她照顾孩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照顾孩子正常。”
陈二抬眼。
“替孩子碎骨,不正常。”
沈培安喉结滚了一下,仍强撑着:“我不知道那药方有问题。我只是想救我儿子。你们没当过父母,不知道看着孩子天天疼是什么滋味!”
顾曼岚站在门口,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这句话太真。
真到让人一时说不出话。
沈鹿的病不是假的。
沈培安的恐惧也不是假的。
可叶青萝身上的骨裂,也不是假的。
陈二走到沈培安面前,声音很平。
“你想救儿子,可以。”
沈培安抬头。
“拿你自己的骨头换。”
这一句落下,沈培安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白芷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不是没听懂。
他只是怕疼。
沈培安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我愿意”。
陈二看着他,轻轻笑了声。
“你看。”
“药铺找你要价的时候,你知道疼该归谁。”
外头突然传来护士的尖叫。
“医生!快来!”
顾曼岚猛地转身冲出去。
陈二和白芷紧跟过去。
隔壁病房里,沈鹿坐在床上,正咬着自己的舌尖玩。他像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用牙齿轻轻压着舌头,血已经从嘴角流下来。
他还在笑。
“妈妈,我嘴巴流红水了。”
顾曼岚崩溃地扑过去,想掰开他的嘴。
“鹿鹿!松口!松口啊!”
同一时间,隔壁观察室里传来叶青萝压抑到极致的呛咳。
白芷回头。
叶青萝躺在病床上,嘴角忽然涌出一股血。
她明明没有咬舌头。
可沈鹿嘴里流出的血,像在她身体里找到了出口。
沈鹿笑得越开心。
叶青萝嘴里的血,就涌得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