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死亡”四个字亮出来时,病房里的红绳全都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
像一整座楼,同时咽了一口血。
白芷盯着名单最上方的秦万川,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点。她听见耳机里许闻舟的声音忽然变急:“地下。主楼地下还有一层,系统刚才把最高等级权限往下转移了。”
陈二看了眼床边那根红绳。
老人还躺着,呼吸已经稳了,刚才那点险死还生换来的金光,正沿着他的手腕往皮肉里钻。
陈二伸手,没剪。
他只弹了一下红绳。
红绳一缩。
病床上的老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恐。
陈二淡淡道:“别怕。没收你。”
老人脸色惨白。
“只是让你知道,命不是长在钱上。”
贺知年挡在病床前,声音冷了几分:“陈掌柜,这里所有患者都受医疗保护。你现在的行为,是干扰治疗。”
陈二抬眼看他。
“治疗?”
他笑了一下。
“你们这儿治的是病,还是别人的命?”
贺知年没有回答。
走廊灯忽然全亮,尽头一扇隐藏门缓缓打开。门后不是楼梯,是一部银白色医疗电梯。电梯内壁光洁如镜,按钮只有一个。
b1。
像是秦万川亲手递来的请帖。
林照夜从档案室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加密盘,身后跟着两名行动员。韩锐在正门拖住安保,走廊里已经能听见争执和脚步声。
“地下入口开了。”林照夜看向陈二,“像是在等我们。”
陈二走进电梯。
“那就下去。”
白芷跟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嘴唇发抖,却仍死死抓着红绳,像抓着一条能把他从棺材里拖回来的绳子。
她把那一幕记下。
不是病。
是怕死。
电梯下降得很快。
主楼的檀香、花香、消毒水味一点点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冷白的金属气味。电梯门开时,白芷看见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地下走廊。
墙是白的。
灯是白的。
地面亮得像能照出骨头。
可墙里嵌满了红绳。
那些红绳被封在透明管道里,密密麻麻,像一整座地下血管。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屏幕亮着。
承运量:76%。
灾厄转移率:42%。
剩余缓冲:11分钟32秒。
白芷指尖发凉。
她第一次看见“好运”被写成这种东西。
不是祝福,不是运气,不是人们嘴里一句“差点出事,还好命大”。
在这里,它是数字。
是输液量。
是可以调高、调低、分配、截留的医疗资源。
走廊两侧病房全是玻璃隔断。每一张病床床头,都挂着一枚红色平安结。平安结做得很精巧,中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珠,金珠里有细光游动。
白芷刚靠近一张病床,就看见红绳里浮出画面。
公交车急刹。
赵仁海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额头青筋暴起,车头擦着护栏停下。车上一车乘客尖叫,车窗外,一辆失控货车带着刺耳刹声掠过去。
下一秒,画面碎成金光,顺着红绳流向病床。
床上病人脸色红润了一点。
白芷胃里一阵翻涌。
她转向另一根红绳。
急诊走廊里,唐若雨正推着抢救床奔跑。头顶灯管突然爆裂,碎玻璃落下,她本能侧身护住病人,碎片划开她手臂,血一下涌出来。
屏幕上,灾厄转移率跳到43%。
床头仪器发出轻快提示音。
嘀。
像在庆祝。
白芷慢慢把这些写下。她的字比平时重,笔划几乎划破纸面。
陈二站在一排病床前,眼神冷得像柜台上的旧秤。
“不是残影。”他说,“是转运留下的价痕。每一口稳下来的气,都从别人差点断掉的命里刮出来。”
林照夜脸色铁青,抬手示意行动员取证。
摄像、封管、复制屏幕数据。
可他们刚动,地下医疗区另一侧的自动门打开,一队穿白色制服的医疗安保走了出来。为首的仍是贺知年。
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
“林队长,地下医疗区属于特殊疗养区域,患者均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你们现在拍摄、拷贝、闯入,已经严重侵犯隐私。”
林照夜冷声道:“他们知情什么?知情自己靠抽别人的运续命?”
贺知年推了推眼镜:“请不要使用未经证实的封建词汇。这里采用的是心理安宁辅助疗法,红绳只是情绪稳定装置。至于屏幕指标,是内部风险管理模型。”
许闻舟的声音从耳机里插进来:“他说谎。红绳管道上的符号我比对出来了,来自旧城隍庙功德簿。原本是记录善行回馈、护佑一地平安的符号,被人倒改成了导流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守城的东西,被他们改成了抽城的管子。”
白芷抬头看向墙里的红绳。
那些线安静地流着光。
像一座被剖开的庙。
神龛还在,香火还在,可香火已经不往百姓身上落,反而被抽进了这些病房里。
“好一座功德医院。”陈二说。
贺知年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陈掌柜,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有轻重。一个孩子摔一跤,一个企业家多活一年,对城市的意义完全不同。”
旁边一间高级病房里,传来虚弱的笑声。
“贺院长,不用跟他们讲这么细。”
玻璃门自动滑开。
病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枯瘦,眼神却很亮。床头牌写着名字。
邵启明。
地产集团董事长,山城旧城改造最大的受益人之一。
他的手腕上缠着三圈红绳,比别人的都粗。屏幕显示:可承运七级。
邵启明抬起眼,看向陈二。
“你就是那个典当行掌柜?”
陈二没应。
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三圈红绳。
“知道绳子那头连着谁吗?”
邵启明笑了笑,胸口喘得厉害,却还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连着城市风险池吧。万福的人跟我解释过。”
白芷猛地抬头。
陈二问:“知道风险池里是什么?”
邵启明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年轻人总喜欢把事情说得很残忍。其实城市本来就有风险。有人走路摔跤,有人开车追尾,有人投资失败,有人生病早死。这些风险散着也是散着,集中起来救更有价值的人,才叫资源优化。”
白芷一笔一划写下。
邵启明继续道:“我一年纳税够养活多少家庭?我旗下工地停一天,多少工人没饭吃?拿一点无用好运续命,不算亏待山城。”
玻璃病房里很安静。
连仪器声都像停了一拍。
林照夜眼底怒意翻涌,手背青筋绷起。
陈二却只是低头看着邵启明。
“你说得挺熟。”
邵启明笑容一僵。
陈二从袖中取出青铜小秤,把邵启明手腕红绳垂下的一缕金光挑到秤盘上。
秤盘另一端,黑木账影缓缓浮起。
几行字从空气里压出来。
受益人:邵启明。
所求:肺衰竭延缓三年。
当物来源:山城公共运势缓冲。
知情程度:已签风险对冲协议。
白芷抬手捂住嘴。
邵启明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法律文件!”
陈二点头:“嗯。”
他抬眼。
“黑当票也爱穿西装。”
邵启明嘴唇发白,还是咬着牙道:“我没有抢谁的命!我花了钱!我捐了楼!我做了贡献!”
陈二声音不高。
“贡献不是赎价。”
他指尖一弹,账影散开,红绳里的金光忽然倒退半寸。邵启明立刻剧烈咳嗽,床头仪器尖叫起来。
贺知年脸色大变:“停下!”
陈二没有再动。
邵启明喘得像破风箱,眼神里全是恐惧。
陈二低声道:“怕死,就别把别人的险死叫无用。”
白芷低头,把这句话也记下。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只记录事实。
还要记录这些人的话。
他们怎么称呼普通人的命,怎么把惊险叫风险池,怎么把掠夺叫优化,怎么把别人的不幸算进自己的治疗方案。
这些话,都是证词。
隔壁病房传来女人虚弱的声音:“我不知道。”
众人转头。
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色苍白,头发剪得很短,床边摆着慈善基金会的宣传册。
顾兰舟。
知乐系公益基金负责人之一,也是好运红包推广活动的合作方。
她眼眶发红,看起来真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病人。
“我只是接受治疗。我做公益这么多年,救过很多孩子。我不知道这些红绳会伤人。”
白芷看着她,笔尖没有动。
陈二走过去,把青铜小秤放在她床头。
“那称一称。”
顾兰舟脸色微变。
“我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放心。”陈二懒声道,“秤不吓好人。”
秤盘微微一晃。
一枚金色红包图标从顾兰舟床头的平安结里浮出,随即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好运月公益推广方案。
用户点击即视为自愿祝福。
祝福值将纳入城市公共福祉池。
风险提示隐藏于二级页面。
白芷手心发冷。
她记得。
那些普通人点下红包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公益,以为是在给病人送祝福。
没人告诉他们,所谓祝福会被伪造成同意。
没人告诉他们,自己的好运会被抽走。
顾兰舟脸上的柔弱终于挂不住。
“那只是宣传话术。”她低声道,“公益项目都这么做。没有人会看完整协议。”
陈二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
顾兰舟咬住唇,不再说话。
白芷把她刚才那句话完整写下。
没有人会看完整协议。
这句话,比承认更冷。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
一名年轻护士跌坐在墙边,托盘里的药瓶碎了一地。她胸牌上写着名字。
叶音。
她死死盯着墙里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里,正浮出一个外卖员被电动车撞翻的画面。画面很短,金光一闪,就被导入她刚护理过的病床。
“这是什么?”叶音声音发抖,“这不是安宁疗法……不是说红绳只是心理暗示吗?”
贺知年立刻看向她:“叶护士,注意你的情绪。”
叶音却像没听见,脸色越来越白。
“我给他们换药,整理红绳,记录承运量……我以为那是系统指标。我不知道是人的事故,我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陈二看了她一眼。
黑木账影没有在她身后浮起。
他收回目光,对林照夜道:“无债。”
林照夜立刻明白,示意行动员过去扶人。
“保护她。”
贺知年上前一步:“她是我院员工,不能带走。”
陈二侧头看他。
“你院员工,还是你院耗材?”
贺知年脸色阴沉。
林照夜把叶音护到身后,冷声道:“现在她是证人。”
叶音抬头看向白芷,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可以作证。我见过地下红绳清单,每次高峰前,系统都会让我们给高级病房加镇静剂。他们怕患者太兴奋,怕心率冲破承运阈值。”
白芷立刻记录。
叶音又说:“还有……还有顶层有一间房,从来不让普通护士进。贺院长亲自进去。系统上不显示姓名,只显示——”
她话没说完。
整个地下医疗区忽然响起提示音。
嘀。
嘀。
嘀。
所有病床床头的红色平安结同时亮了。
墙里的红绳一根接一根醒来,金光从细到粗,从暗到亮,像一张红色蛛网铺满地下。
屏幕数字疯狂跳动。
承运量:89%。
灾厄转移率:57%。
剩余缓冲:00分钟12秒。
黑账房的影子藏在提示音里,轻轻笑了一声。
嘀。
承运高峰启动。
白芷只觉得脚下地面都在震,玻璃病房里的富豪们一个个睁开眼,有人恐惧,有人贪婪,有人紧紧抓住红绳,像抓着普通人最后一点命。
邵启明嘶哑地喊:“开!给我开足!我付过钱!”
顾兰舟闭上眼,手却没有松开床边平安结。
贺知年站在红光中,终于不再温和。
“高峰期不能中断。强行停止,所有患者都会死。”
陈二低头看着那些红绳。
每一根绳子里,都有一座城的刹车声、惊叫声、玻璃碎裂声、心跳骤停声。
他慢慢抬手,扣住柜台铜铃。
那枚铜铃明明不该在这里,却从他袖中响了一声。
叮。
红网猛地一滞。
所有病床上的受益者同时打了个寒战。
陈二声音很轻。
“谁知情,谁先别装病。”
林照夜刚要下令封控,耳机里忽然传来韩锐近乎吼出来的声音。
“林队!出事了!”
“跨江大桥主控系统锁死,桥面车流已经堵死,自动隔离栏全部落下。”
“桥上至少三千辆车。”
“疏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