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音发来消息后的第三分钟,万福中心地下档案库的冷柜,开始自动升温。
透明柜门里,一卷卷红绳原始记录像被封存的血线团,安静躺在银色托盘上。每一卷旁边都有编号、时间、导流对象、事故节点、受益病房。
灯光一跳。
冷柜屏幕变红。
销毁程序启动。
叶音站在档案库最深处,脸色白得吓人。她举着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拍摄键。
屏幕里,一行行字被她拍下。
邵启明,导流源:跨江大桥货车失控节点。
顾兰舟,导流源:急诊灯管爆裂节点。
万福S级病房,导流源:旧城公共运势缓冲,权限锁定。
她看到最后一行时,呼吸忽然停住。
S级病房后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符号。
半枚旧庙印。
叶音还没来得及拍清,警报响了。
“入侵记录区。”
“护理员工叶音,权限异常。”
“立即停止操作。”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叶音猛地回头,看见万福安保队长罗骁带着人冲进来。罗骁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半边脸有旧疤,耳麦里不断传出指令。
他看见叶音手里的手机,眼神一沉。
“删掉。”
叶音往后退:“这些不是医疗记录,这是证据。”
罗骁伸手:“我说,删掉。”
叶音咬牙,把最后一张照片发给白芷。
下一秒,她转身冲进后勤通道。
罗骁脸色一冷。
“抓住她。秦先生说了,今晚所有原始记录,一卷不留。”
后勤通道里灯光惨白,叶音跑得跌跌撞撞。她从来不是行动人员,只是个护士,平时最紧急的事也不过是抢救铃响。可现在她身后追着安保,身前是通往焚化室的铁门。
铁门缝里透出橙红火光。
热浪扑面。
她听见里面有人喊:“先烧邵董那几卷!他点名要清干净!”
叶音心口一寒。
他们不准备停用红绳。
他们只准备烧掉红绳做过什么。
焚化室大门被推开时,炉火像一张张开的红嘴。
陈二、白芷、林照夜和韩锐正好从另一侧通道赶到。
韩锐一脚踹开挡路的后勤推车,骂了一声:“还真烧上了!”
焚化室里,几个工作人员正把红绳记录往炉口送。那些线团一靠近火,里面就浮出画面。
跨江大桥上,货车擦着小轿车冲过去。
医院走廊里,唐若雨手臂被碎灯划开。
学校门口,一个孩子差点被失控电动车撞倒,被旁边保安一把拽回。
火焰舔上去,画面就碎了。
像有人把普通人的险死,第二次烧死。
白芷瞳孔骤缩,冲上去抱住一只冷柜箱。
“别烧!”
罗骁从另一道门追进来,看到陈二,眼神沉了沉,却没有退。
“陈掌柜,万福中心内部资料,不归你管。”
陈二扫了一眼炉火。
“烧别人的命,还挺熟练。”
罗骁冷声道:“我只执行安保命令。资料泄露会造成医疗恐慌,影响患者生命安全。”
炉边病床通讯屏亮着,邵启明虚弱又尖锐的声音传出来。
“烧!全部烧掉!我的记录一张都不能留!”
顾兰舟的声音也混在其中,带着哭腔:“公益那部分不要留底,不能让媒体拿到。”
白芷抱着冷柜箱,手背被炉火燎出红痕,却没松开。
她看着那些线团,第一次真正明白,证词也会死。
人活下来,惊险还在。
可证据一烧,他们就只剩一句“运气不好”。
林照夜抬枪指向罗骁:“停止销毁,所有人离炉口远点!”
罗骁身后的安保同时举起防暴盾。
气氛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炉火里传来一声低笑。
黑账房的影子从火焰里浮出来,像一张被烧皱的黑纸。
“陈掌柜,又见面了。”
火舌卷起一卷红绳记录,里面浮出桥上孩子哭泣的脸。
“救证,还是救人?”
“你若救证,下一轮导流无人压制。”
“你若救人,这些记录就烧干净。”
火焰一跳。
墙面屏幕上,十二分钟倒计时重新出现。
剩余缓冲:06分11秒。
白芷脸色一白。
林照夜咬牙:“它在逼你分心。”
陈二没看屏幕。
他只是走向罗骁。
罗骁后退半步,随即强撑着冷笑:“我说了,我只是执行命令。”
陈二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罗骁想挣,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黑木账本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浮出。
纸页无风翻动。
一行短契缓缓显形。
欠债人:罗骁。
欠债事由:明知红绳记录关联事故代价,协助销毁,助债灭证。
受益:万福中心高额奖金,个人避灾名额,家属优先疗养资格。
状态:赖账。
罗骁脸色骤变:“我不知道!”
陈二抬眼:“不知道烧什么,跑这么快?”
罗骁喉咙一哽。
陈二指尖一点,炉火里的画面全部倒映进罗骁眼底。
他看见自己亲手搬过的每一卷红绳记录。
那不是线。
是一张张濒死的脸。
他看见一个骑电动车的老人摔进雨里,只差半寸被车轮碾过。
看见电梯停在半空,里面孕妇捂着肚子发抖。
看见跨江大桥上,韩锐被电火花灼伤的手。
看见那些普通人不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幸存差点被写成别人病房里的指标。
罗骁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
可那一瞬间,他沉默了。
账目成立。
陈二松开手腕,淡声道:“收一点。”
话落,罗骁手腕上忽然浮出一串金色数字。
奖金。
避灾名额。
疗养资格。
这些年万福中心给他的好处,一样样从他皮肤里剥出来,化成灰落在地上。
紧接着,反噬到了。
罗骁脸色一白,膝盖猛地一软。
他曾经用优先避灾名额挡掉的小伤小灾,此刻一股脑回到身上。脚踝扭裂,肋骨闷响,肩膀像被重物砸中,额角忽然迸出血。
他扑通跪倒在炉前,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便被痛得蜷成一团。
陈二看着他。
“执行命令不是免账牌。”
焚化室里的工作人员全都僵住。
韩锐抓住机会,带人冲上前控制现场。林照夜一把夺过工作人员手里的线卷,厉声下令:“封炉!冷柜全部贴封条!复制原始索引!”
叶音从通道里踉跄跑出,把一枚冷柜密钥塞给林照夜。
“这个能开三号柜。三号柜里是普通病房和高级病房完整对应表。”
她说完,抬头看见陈二,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只以为那是治疗数据。”
陈二扫了她一眼。
“你欠的不是这个。”
叶音怔住。
“以后出庭,别装哑巴。”
叶音眼眶一下红了,重重点头:“我会说。”
白芷抱着冷柜箱,手背已经起了一片水泡。韩锐伸手要接,她却没放。
“这些不能再离开我视线。”
韩锐看着她的手,难得没开玩笑:“先包一下。”
白芷摇头:“先清点。”
林照夜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派两个人跟着你,所有记录双机备份,一份回局里,一份送无归。”
炉火被压低后,焚化室里只剩灰烬噼啪作响。
许闻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收到部分索引了。大多数高级病房记录还在,但S级不在这里。”
林照夜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最高等级红绳记录已经被转移。”许闻舟声音很紧,“路径显示,顶层私人保险室。权限人,秦万川。”
白芷心里一沉。
秦万川果然只烧能牵连旁人的记录。
他自己的,藏得更深。
贺知年不知何时站在焚化室门口,脸色灰败。他看着倒地的罗骁,又看向那些被抢下来的红绳记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陈二看他一眼。
“想说话,趁还算人。”
贺知年脸色更白。
可他依旧低下头,没有开口。
黑账房的影子在炉火最后一点灰烬里缩回去,临走前留下一声轻笑。
“证据救下了。”
“那人呢?”
倒计时还在跳。
05分02秒。
白芷抱着冷柜箱,手指疼得发麻。就在这时,叶音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皱的打印照片。
“白小姐,还有这个。”
“我刚才在S级索引里偷拍到的,只拍到一张。”
白芷接过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却足够看清。
顶层私人保险室里,秦万川的红绳不是连向病床。
也不是连向山城某个事故节点。
那根红绳穿过一只黑色保险柜,末端牢牢缠在半枚旧庙印上。
庙印残缺。
印面上,隐约还有四个古字。
城隍护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