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枫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个苍神殿的神子，如今要去给另一个素未谋面、身份成谜的苍神殿大人物低头赔罪，偏偏还赔得心服口服，半点脾气都没有。
白枫深吸一口气，朝着轩启端端正正躬身一礼。
“晚辈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轩启看着眼前这位深深躬身的白枫，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神子客气了。”
“只是本尊奉劝你一句，下次动手之前，可得先把人看清楚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伤了自家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自家人”三个字入耳，白枫的身子猛地一震，头埋得更低了，后背冷汗涔涔。
来了！
果然是暗语，来自苍神殿前辈的敲打！
这位方程前辈，是在隐晦地提醒他，大家都是苍神殿的人，你那点小动作，我门儿清！
“前、前辈教训的是！”
白枫声音都有些颤抖。
“晚辈记下了！”
看到这一幕，天痕仙主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瞥了轩启一眼。
自家人？
这位方程道友当着他的面拉拢自家神子，这是何意谓？
殿内一时各怀心思，气氛微妙得近乎诡异。
轩启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声轻笑，落在殿内其余二人耳中，却各是一番滋味。
轩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白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
“说起来，我苍神殿也有一位神子。”
白枫的心猛地一提，天痕仙主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轩启看着白枫，唇角噙着一抹笑容。
“羽化神子来我苍神殿做客的时候，与我家那位神子还见过一面呢。”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白枫身上，语气自然。
“对吧，神子？”
“做客”二字入耳，天痕仙主嘴角微微抽搐。
做客？狗屁的做客！
我们羽化仙庭的神子是被你们苍神殿硬生生劫走的，绑架就绑架，落到你嘴里竟成了登门“做客”？！你脸呢？
一抹极淡的杀意从天痕仙主眼底掠过，又被他死死按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我忍！
白枫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轩启说的事情他完全不知情。
可对上轩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白枫猛地一个激灵，懂了。
这位前辈哪里是问旧事，分明是在当着天痕仙主的面点他的身份。在对方眼里，他从头到尾都是苍神殿的神子。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
白枫点点头。
“那时在贵殿，晚辈的确曾见过那位神子一面。”
天痕仙主看了白枫一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好说，好说！”
天痕仙主重新堆起没多少温度的笑容，昧着良心夸赞道：
“苍神殿的那位神子，想必也是一位天资绝世、惊才绝艳之辈！”
“天资绝世？”
轩启却忽然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天痕道友高看他了。我们苍神殿的那位神子，说出来不怕二位笑话，如今不过超脱境五重天。这点微末道行，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啊！”
天痕仙主挑了挑眉，无奈一笑。
“方程道友过谦了。”
不想说就不说，还超脱境五重天，你搁这儿糊弄傻子呢！
不周天域内的苍神殿来历成谜，神秘无比，如今已经展现出来的势力底蕴，就完全足以跻身诸天顶尖势力。
下方的白枫看着轩启，顿时如坠冰窟，血液凝固。
他现在继承了羽化神子的身份，是道一境绝世天才。
可剥去继承来的皮囊位格，他自身真正的修为不过长生境四层，正好对应超脱境五重天！
这个人果然知道自己的一切！
白枫感到恐惧的同时，另一股情绪却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上不得台面？！
这个人竟当着天痕仙主的面说我上不得台面？
我乃苍神殿神子，偌大一盘棋系于我一身，你一句“上不得台面” 就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嫉恨与怨毒在白枫心中疯狂滋长，无数个声音仿佛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忍什么忍？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跟他拼了！”
“拼？拿什么拼？想死别带上我！”
“废物！连骂回去都不敢，不如让我来掌控这具身体！”
“够了，都闭嘴！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嘻嘻！跪好咯，把头再低一点，乖！”
此刻，白枫恍惚间仿佛看见了眼前站着一个又一个“白枫”。
有的冷漠强大、气息恐怖。
有的红眼暴躁、只想撕碎一切。
有的缩在角落里满脸是泪。
有的面目温和，劝他隐忍向善。
还有的眼神阴鸷、正冲着他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们在争吵、撕扯，都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甚至想要杀掉自己！
“让我上！”
“我才是真正、唯一的白枫！”
“杀了所有看不起你的人！”
“这个方程好像是轩……”
“弄死这个‘白枫’！想死别拉上我！”
……
白枫猛地闭眼摇头。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像要被劈开，灵魂仿佛要撕裂成无数份，每一份都长着他自己的脸。
“神子？”
轩启淡淡投来一缕眸光。
那一眼落下，无数个正在喧嚣的“白枫”竟齐齐一滞，仿佛被无形大手当头按住，瞬间原地立正，安静下来。
白枫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淌出，狼狈不堪。
轩启平静地收回目光。
看到这一幕，天痕仙主眉头皱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神子得罪了方程，轩启给神子施加一些惩罚也是应该的。
在天痕仙主看来，刚才白枫的状态异常，是轩启在暗中施展手段惩治白枫。
轩启看向天痕仙主。
“天痕道友，天荒之地还要去吗？”
天痕仙主望着殿外云海，声音低沉悠远，然后看向轩启。
“方程道友，天荒之地，那里是一切的起源，也是一切的终点。诸天的终极，就藏在那里。”
轩启轻笑道：
“所以你们羽化仙庭是打算让本尊，去替你们试探天荒之地的深浅？”
天痕仙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提起茶壶，替轩启面前空了大半的杯子缓缓斟满。
“道友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