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影破开海面，水幕炸起数丈高。
灰蓝色鳞甲在道海的柔光下泛着冷光，一颗极扁极阔的头颅从水下探出，两颚裂到耳根后方，嘴里层层叠叠全是倒生的齿。
它没有眼睛，额前只有两个深陷的黑孔，孔中往外冒着灰白浊气。
海水从它头顶浇下来，混着黏液，滴在岛礁上滋滋作响。
“是深海的东西。”
厉霜已经拔出剑，剑身寒光如霜，“浅海不该有这种体格的恶兽。”
叶尘没有急着动手。
那恶兽只露出半截身子，还有大半隐在水下。
它扁阔的头左右摆动，两个黑孔对准岛礁，像在嗅气。
护山剑阵的剑光映在它鳞甲上，亮一片暗一片。
“有人把它赶上来的。”
叶尘说。
厉霜眼神一变。
不等她接话，那恶兽猛地张开大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灰蓝水球。
水球从它嘴里喷出，快得惊人，直直轰向岛前石台。
叶尘一步上前，行道剑竖劈。
墨黑剑光将水球从中斩开，两半水团朝左右飞去，砸在岛礁两侧的海面上，炸起冲天水柱。
水柱落下，海面翻涌，几条灰蓝触须从水底窜出，朝岛前石台卷来。
叶尘跃下石台，脚尖在海面一点。
剑光绕身，将迎面卷来的三根触须齐齐斩断。
断口喷出灰蓝血水，带着刺鼻的腐臭。
那恶兽吃痛，整颗头猛地扎进海里，水面鼓起极大的水泡。
下一刻，它从叶尘脚下破水而出，阔嘴大张，要把他连人带剑吞进去。
叶尘脚下发力，海面被他踩出一个深坑。
他借力腾起，身形在半空翻转，反手一剑朝下劈去。
剑光如一道黑色弯月，砍在恶兽扁阔的头顶。
鳞甲崩碎，剑光没入皮肉三寸，灰蓝血喷涌而出。
恶兽狂甩头颅，叶尘被甩飞出去，在空中连翻数圈，稳稳落回石台。
他看了一眼剑尖，灰蓝血黏在剑身上，正一点点腐蚀剑光。
“它的血有蚀骨性。”
叶尘手腕一震，混沌气冲过剑身，将灰蓝血尽数逼落。
厉霜已从另一侧掠出。
她踩水疾行，剑尖拖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极长的白线。
那恶兽刚调整身形，厉霜已到近前。
她纵身跃起，剑光直取恶兽左额黑孔。
剑尖没入黑孔半寸，恶兽浑身剧震，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吼，像从海底传上来的地鸣。
厉霜想再进，触须已从身下缠来。
她抽剑回防，人在半空连踏两步，朝后倒翻。
触须扫过她方才的位置，将海面抽出一条深沟。
“这东西发疯了。”
厉霜落回礁石，胸口起伏，“它不怕疼。”
叶尘看见恶兽左额黑孔里冒出的灰白浊气更浓了，像烧开的灰浆。
那恶兽昂起头，两个黑孔同时对准叶尘。
灰白浊气凝成两根细管，朝叶尘射来。
叶尘侧身避过，细管擦着他肩膀掠过，打在身后石壁上，石壁立刻凹下两个深洞，洞缘焦黑。
“它体内有星髓粉。”
叶尘说，“这种东西从深海被赶上来，沿途吞了苍冥殿沉在海底的星髓残渣。”
“星髓烧坏了它的脑子，只剩杀性。”
“有救吗。”
厉霜问。
“没有。”
叶尘摇头，“只能杀。”
他再次冲入海面。
这次不再留力。
剑道纪元在体内铺开，剑意从脚下蔓延，整片海面像被压平了一寸。
恶兽感应到危险，整个身子都从海里拱了出来。
它形似巨蜥，背生三道灰蓝骨刺，尾巴极长，尾端分叉成两根骨鞭。
它张口喷出一片灰蓝水雾，水雾过处，空气都变得黏稠。
叶尘闭气，混沌气护住口鼻，挥剑劈雾。
墨黑剑光撕开灰蓝水雾，叶尘从中穿过，剑尖直指恶兽咽喉下方那道灰白软缝。
那正是恶兽的命门。
剑尖没入半尺，灰蓝血如泉涌。
恶兽巨躯一僵，两根骨鞭般的尾巴从左右抽来。
叶尘抽剑横挡，尾鞭打在剑身上，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
他借力朝后滑去，双脚在海面上犁出两道白浪。
“厉霜，左肋。”
叶尘喝道。
厉霜早看见了。
恶兽左肋在刚才的攻击中露了出来，鳞甲崩开，底下灰蓝软肉一鼓一鼓。
她踏浪而来，剑光如霜雪洒落，三剑连刺。
第一剑破开软肉，第二剑刺进肋下，第三剑斜切，拉出一道极长的口子。
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身子朝左倾倒。
叶尘已绕到它右侧，双手握剑，朝它腹下最薄处斩去。
这一剑用了混沌开天剑罡。
墨黑剑气粗如手臂，带着斩破一切的锋锐，从恶兽腹下切入。
剑光一路朝上，切开灰蓝鳞甲，切开筋膜，切开骨骼，最后从它脊背破出。
恶兽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剑从下到上劈成两半。
灰蓝血水喷上半空，像暴雨般洒落。
两片兽身朝两边倒去，砸进海里，掀起巨浪。
海面上浮起大片灰蓝，把附近的礁石都染了色。
叶尘收剑，站在海面上。
灰蓝血雨落尽，海风里全是腐臭。
他朝兽尸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的标记。
但兽体内的星髓粉做不了假，苍冥殿确实往深海里丢了东西。
厉霜回到岛上，脸色有些白。
她左袖被兽血溅到，衣料已经发黑。
她撕下半截袖子，扔进海里。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头。”
厉霜说，“上一头冲到了碧水宫外海，被碧幽亲手斩了。”
“再上一头，死在黑礁岛附近。”
“都是吞了星髓粉的深海兽。”
叶尘朝远处海面看。
那里已经平静下来，只有几串气泡还在往上冒。
他问：“苍冥殿什么时候开始往海里沉星髓粉。”
厉霜摇头：“不知道。”
“海阔天说，玄海宗在深海的几处矿脉也发现了星髓粉的痕迹。”
“苍冥殿不是最近才动的手，他们早就在做了。”
叶尘没说话。
他走上石台，把行道剑插回鞘中。
剑入鞘时，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回头看向裴玄。
裴玄站在高处，脸色比厉霜更白。
他朝叶尘点了点头，意思是刚才说的星髓粉，他都记下了。
“你先带裴芸去休息。”
叶尘对裴玄说。
裴玄背着裴芸朝后山走。
叶尘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到的却是万纪古台。
苍冥殿在落星海、道海都在布局，挖星髓，炼星髓粉，又往深海沉星髓粉。
他们做的这一切，最后都指向那口纪墟井。
井洄从天柱来，伸手就裂开三道禁制。
这样的人，来意绝不会只是试探。
“司徒鸣什么时候回来。”
叶尘问。
厉霜说：“他说短则两天，长则五天。”
“玄海宗那边也出了事，海沉沙在深海矿区被一头开纪巅峰的海兽缠住，脱不了身。”
“海阔天赶过去帮忙了。”
叶尘眼神微变。
开纪巅峰的海兽，比刚才这头强出一大截。
海沉沙是开纪后期，海阔天是开纪巅峰，两人联手应该能稳。
但若那海兽也吞了星髓粉，就不好说了。
“我去玄海宗。”
叶尘说。
厉霜一愣：“你才刚回来。”
“等不起。”
叶尘说，“苍冥殿不会给归元剑宗留时间。”
“司徒鸣那边，你传讯给他，让他不必急着回。”
“先把玄海宗的事平了。”
厉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劝。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弟子快步跑来。
厉霜低声吩咐几句，那弟子领命而去，传讯剑阵在岛后亮起一道细光，朝玄海宗方向飞去。
叶尘没有再上岛。
他转身朝南，玄海宗在玄海域，离归元剑宗不算远，全速赶路半日可到。
他没有等灵舟，踏海而行。
剑意从脚下透出，每一步落下，海面都生出一朵极小的剑花，托着他朝前疾行。
厉霜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南面的海天之间，才转身走回剑阵中枢。
海风渐急，灰白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
叶尘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柄贴着海面飞行的剑。
海水在他两侧分开，又迅速合拢。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大片暗礁。
礁石黑沉，高低错落，像一具具半沉半浮的兽脊。
玄海宗所在的玄海岛就在暗礁之后。
叶尘刚要越过暗礁，忽然停步。
他低头看海面。
海水暗沉，深处有一道极长的黑影正贴着他移动。
那黑影比方才的恶兽小些，但更长，更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叶尘把剑意朝下探去，那黑影像受了惊，尾巴一摆，朝深海钻去，眨眼消失不见。
叶尘没有追。
他抬头看向玄海岛方向，岛上防御光幕全开，蓝白色光华把整座岛罩住。
光幕之外，海面翻涌不止，像有无数活物在暗中聚集。
他握剑，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