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低语声被夜风吹散之后，谷壁上只剩脚底踩碎石渣的细响。
叶尘走在最前面，行道剑没有回鞘，剑尖朝下，黑光在暗红泥地上拖出一条细线。
裴远抱着裴小荷跟在中间，另外两个被救的少年互相搀扶走在最后，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苏清雪落在队尾，每隔十余步就回头望一眼北面。
灰白雾带在夜色里像一条趴伏的巨蛇，雾中那些暗红光点已经看不见了，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雾吞得更深。
一行人沿谷壁石径上到悬崖顶。
叶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脚下的谷地。
暗红硬壳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薄光，像晒干的血。
谷地北面那道新升起的光柱比白天粗了一圈，光柱底部黑压压的建筑群正在朝外扩展，新生的暗红石块从地里拱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翻涌。
叶尘看了三息，转身朝南走。
“它在长。”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不让后面的人听见。
“嗯。”
叶尘说，“天亮之前，光柱会推到谷口。”
“那我们得在它推到谷口之前，把裴远他们送回星海城。”
叶尘没有接话。
星海城在南面，他们来时走了三日，现在回去就算一路不停也要两天。
两天时间，那道北口光柱扩到谷口，谷地里的暗红丝线会跟着光柱朝南延伸，把整条谷道封死。
到时候再想从南面突入北口，就得从光柱正中穿过去。
“绕路。”
叶尘说。
苏清雪侧过头看他。
“从东面山脊走。”
叶尘抬剑朝东面一指。
悬崖东面是一片连绵的暗红山脊，山脊上寸草不生，石面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山脊比谷底高出十余丈，暗红丝线都在谷底泥层里，山脊上只有零散几根露头。
叶尘来时的路上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苏清雪望了一眼山脊的高度，又回头看了看后面三个少年的状态。
裴远还行，另外两个走平路都在打晃，爬十丈高的山脊恐怕撑不住。
她没说什么，只把袖中最后两朵青莲取出来，一朵塞给裴远，一朵递给后面两个少年。
莲花瓣碰到手指就化成一层青白薄膜裹住掌心，三个人的脸色同时松了一些。
“走。”
叶尘已经踏上东面山脊的斜坡。
斜坡陡峭，石面松动，每踩一步都有碎石朝下滚。
叶尘走在最前面，剑尖点地借力，脚底混沌气把踩过的石面压平。
苏清雪在他身后半步，青莲气铺在坡面上，形成一条三尺宽的软道。
裴远抱着裴小荷走在软道上，脚下虽然还晃，但没有踩滑。
后面两个少年互相拽着，沿青莲软道一步步往上挪。
爬到山脊半腰时，叶尘忽然停下。
他左脚踩在一块凸出的暗红石上，石面在他脚下裂开一道细纹，纹路里渗出极淡的灰白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缝深处有东西在动。
一根极细的暗红丝线从石缝里探出来，朝他脚踝缠来。
他一脚踩碎丝线，丝线断口喷出一小股暗红浆，溅在石面上嗤嗤冒烟。
“山脊下面也有。”
苏清雪蹲下来，掌心按在石面上。
青莲气渗入石缝，把里面的暗红丝线一根根逼出来。
丝线从石缝里缩回去，像受惊的虫。
但她收手后不到两息，那些丝线又慢慢探出来。
“活土。”
叶尘说。
整片山脊都是活的。
暗红丝线在石层下面密密麻麻铺着，只是比谷底泥层里细得多、稀得多。
光柱在长，这些丝线也在长，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山脊表面全部覆盖。
“快走。”
叶尘加快脚步。
一行人继续朝山脊高处爬。
越往上，石缝里的暗红丝线越密，石面也越来越烫，脚底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苏清雪的青莲气消耗很快，软道从三尺宽缩到两尺，又从两尺缩到一尺半。
裴远走在软道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两侧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朝外挤。
爬到山脊最高处时，叶尘站定了。
山脊另一面是一道朝东倾斜的长坡，坡底连着一片灰白色的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暗红光，没有灰白雾，只有一层浅浅的灰白草皮贴着地面。
风吹过时，草皮朝一个方向倒，倒完又慢慢立起来。
叶尘蹲下来，剑尖挑起一撮草皮。
草根极浅，下面是一层灰白细沙。
他把草皮翻回去，草皮立刻重新贴住沙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片平原是空的。”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整片平原，“没有暗红丝线，没有灰白雾，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
叶尘说。
他见过太多沧冥司的东西。
干净的东西反而最麻烦。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东面天际已经露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平原尽头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灰白山丘，山丘后面是什么看不清，但山丘的轮廓极规整，像被什么东西削过。
“从平原走。”
叶尘说，“山脊上的丝线快压不住了。”
他率先走下东坡。
坡面比西坡平缓，但石面同样滚烫。
走到坡底时，裴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苏清雪回手扶住他，青莲气从掌心灌入他体内，把他最后一点力气吊住。
少年咬住嘴唇，没吭声，把裴小荷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
踏入平原的瞬间，叶尘感觉到脚底一软。
草皮下面的沙层极厚，踩上去陷下去半寸，但随即弹回来。
他走了几步，沙层里传来极轻极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沙下穿行。
他停下脚步，剑尖插入沙中。
混沌气灌入剑身，黑光在沙层里铺开。
沙层下的声音停了。
他拔剑，黑光消失。
三息后，沙沙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密。
“沙下有东西。”
苏清雪已经蹲下来，掌心贴住草皮。
青莲气渗入沙层，她闭眼听了三息，睁眼时眼底沉下去，“沙子下面全是虫子。极小的暗红虫，每条只有指甲盖大。它们不咬人，只是在沙里钻，把沙层钻松。”
“松沙。”
叶尘踩了踩脚下。
沙层松软，每踩一步，沙粒就朝四周滑开。
如果沙层再松下去，人踩上去就会陷进去，被沙活埋。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裴远抱着裴小荷已经走得很吃力，另外两个少年每一步都在打晃，再让他们踩松沙，撑不过百步。
“你们两个过来。”
叶尘朝后面两个少年招手。
两个少年互相搀扶着走到他面前。
叶尘伸手抓住左边少年的后领，朝苏清雪递了个眼色。
苏清雪会意，抓住右边少年的后领。
二人同时提气，混沌气与青莲气灌入两个少年体内，把他们的身子托起来。
叶尘左手抓着一个，苏清雪右手抓着一个，四人离开地面三尺，贴着草皮朝前飞掠。
裴远抱着裴小荷跟在后面，青莲软道在他脚下铺开，虽然吃力，但还能跟上。
一行人贴着平原草皮朝东掠去。
沙层下的沙沙声越来越密，像整片平原都在蠕动。
叶尘掠出百余丈后，脚下的草皮忽然朝下塌了半尺。
他低头看去，草皮下面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硬壳，硬壳上爬满了针尖大的暗红虫。
虫群被惊动，从硬壳上涌起来，像一片暗红潮水朝四面散开。
叶尘抬脚在硬壳上一蹬，借力弹起，带着手里的少年继续前掠。
苏清雪紧随其后，脚尖点过硬壳时，青莲气把涌上来的虫群逼退一尺。
“它们怕造化气。”
苏清雪说。
“也怕火。”
叶尘左手一翻，混沌鼎的暗金火从掌心涌出，在身周凝成一层薄火罩。
虫群碰到火罩，纷纷蜷缩落地，烧成细小的黑点。
火罩烧出一条路，叶尘带着人从虫群中冲过去。
暗红虫群在火罩外翻涌，越聚越多，但始终不敢贴上来。
冲出虫群时，天已经亮了。
灰白晨光照在平原上，草皮泛着一层死白。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虫群已经退回暗红硬壳下面，草皮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远抱着裴小荷从后面赶上来，脸涨得通红，喘得厉害。
苏清雪把手里那个少年放下，走过去接过裴小荷。
裴远没松手，摇了摇头，把堂妹抱得更紧。
“前面有山。”
叶尘朝东面一指。
几座灰白山丘已经近在眼前，山丘之间有一道窄口，窄口后面隐约可见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一片灰白色的建筑轮廓。
叶尘认出了那轮廓的形状，和星海城西墙外的浮桥城垛一模一样。
“那是星海城？”
苏清雪眯眼望去。
“是。”
叶尘说。
几人朝窄口走去。
窄口两侧的山丘极陡，山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朝外渗着极淡的灰白烟。
叶尘走到窄口前，剑尖点地，混沌气沿着地面铺进去。
窄口里面的石面上没有暗红丝线，也没有灰白雾，干干净净。
但叶尘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下来，剑尖在窄口石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石面下发出一声极闷的回响，像底下是空的。
“山丘是空的。”
苏清雪也听出来了。
叶尘站起来，正要迈步，窄口上方忽然落下三根灰白长索。
长索末端各系着一盏暗红灯笼，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灯罩上画的闭合眼同时睁开。
三盏灯同时亮起，暗红光从灯罩里照下来，在窄口地面铺成一个红色的三角。
叶尘和苏清雪都被罩在三角中央。
裴远和三个少年落在三角边缘，被苏清雪一把推出光区。
三角红光里传来一个声音，从三盏灯笼里同时发出，像三个人在同时说话：“叶尘。北口接引使屠彦是你杀的。”
叶尘抬头看着三盏灯笼。
灯罩上的眼珠在转动，眼珠深处映出他的脸。
他握紧行道剑，黑光从剑身渗出，把红光逼退半尺。
“屠彦只是看门的。”
三盏灯笼同时说，“雾门已经开了。你杀多少看门的，雾祖就吃多少人。你救的这些人，最后都会自己走回来。”
裴远在后面喊了一声：“裴小荷！”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
裴小荷在裴远怀里动了一下，眼皮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暗红光一闪而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朝窄口方向伸了伸。
裴远死死抱住她，脸涨得发白。
叶尘转回头。
他盯着三盏灯笼，剑尖缓缓抬起，对准三角红光的中心。
丹田里衍域境初期的力量第一次全力运转，第二域那团灰白剑云剧烈旋转，和第一域的黑山剑海同时朝剑身灌入。
行道剑上的黑光浓得发紫，紫光中夹着一线灰白。
“那让她先来试试。”
叶尘一剑劈出。
紫灰剑光如一道天雷劈入三角红光。
三盏灯笼同时炸裂，暗红光碎成漫天残片。
窄口两侧的山壁被剑光劈出两道深缝，碎石朝下滚落。
窄口里面的石面被剑光犁出一条深沟，沟底露出密密麻麻的灰白细管。
细管被剑光斩断，灰白浆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沿着窄口地面朝外漫来。
“走。”
叶尘抓住苏清雪的手腕，拉着她冲过窄口。
裴远抱着裴小荷紧随其后，两个少年互相拽着跑在最后。
灰白浆液从窄口深处涌出来，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叶尘冲过窄口后转身，混沌吞噬吞天噬地朝后一兜。
黑光在窄口地面铺开，灰白浆液被黑光截断，像撞上一堵墙，朝两侧分开，涌进山壁的蜂窝孔洞里。
一行人冲出窄口，踏上窄口外的灰白平原。
平原尽头，星海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城墙上已经亮起了火把，火光连成一条长线。
叶尘看见城头有人影在跑动，听见了号角声从城墙上传来。
那是海明月的声音，号角吹了三长一短，是归城信号。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窄口。
灰白浆液没有再追出来。
三盏灯笼的残片散落在窄口两侧的石地上，暗红光已经灭尽。
但窄口深处的山壁孔洞里，有新的灰白烟正在朝外渗。
他用剑尖在窄口地面刻下一道深痕，黑光留在沟痕里，像一道门闩。
“先回城。”
叶尘收剑，朝星海城走去。
苏清雪跟在他身侧。
她回头看了看裴远怀里的裴小荷。
女孩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她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纹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缠过又松开。
苏清雪没有说出来，只是走快两步，把一朵青莲按在裴小荷手腕上。
暗红纹路在青莲气里慢慢淡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
城门口的浮桥已经放下。
海明月站在桥头，长剑出鞘，身后跟着二十名玄海宗弟子。
她看见叶尘和苏清雪，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裴远怀里的女孩身上，又看向后面两个脸色青白的少年。
她收剑入鞘，一挥手，身后弟子立刻上前扶人。
“城里出了什么事。”
叶尘问。
海明月嘴角压下去，朝西面一指。
叶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星海城西墙外，浮桥尽头的海面上，那片原本退到二十里外的灰白雾带，已经贴到了浮桥口。
雾带最前端伸出一排细密的灰白触丝，正搭在浮桥木板上，朝桥面缓慢蔓延。
桥板被触丝爬过的地方，木纹变灰，发白，像被抽干了水分。
“半个时辰前推过来的。”
海明月的剑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西墙上的火油已经铺好了，就等你回来定夺。”
叶尘看着浮桥口的灰白触丝，又回头望了一眼东面窄口方向。
两边的雾都动了。
西面贴城，东面开缝，北面光柱在长。
它们同时动，像约好了一样。
他握紧行道剑，剑身上的灰白余韵未消。
“西墙交给我。”
叶尘说，“清雪，你带裴远他们进城，把人安置好。”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争。
她把裴小荷从裴远怀里接过来，转身朝城门走去。
走了三步，回头。
“别一个人冲进雾里。”
苏清雪说。
“不冲。”
叶尘说，“把它们打回去。”
苏清雪点头，走进城门。
叶尘转身朝西墙走去。
海明月跟在他身后半步，长剑重新出鞘，剑锋映着晨光，像一湾流动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