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云霄怒斥声落下之时,不远处的岩浆废墟中,传来声响。
哗啦。
一只手从碎石堆里探出,扒住了岩壁。
碎石滚落。
一道残破身影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正是陆压。
他腹部还留着一个血洞,金色妖血不断流出。
身上的法袍早被炸烂,仅剩的右翼拖在地上,羽毛与血块粘成一团。
模样凄惨至极。
“赵公明!”
陆压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抬起,红皮葫芦悬在他的掌心,白光时隐时现。
“你竟敢闯入本座的汤谷!”
这一声大喝倒是理直气壮。
好像抽取九位兄长本源的人不是他。
好像赵公明与云霄,才是毁掉妖庭的罪人。
赵公明没有接话。
他看着陆压,心中只剩冷笑。
都被堵在老巢了,还想先扣一顶帽子。
不愧是活了无数年的老东西,脸皮是真够厚。
云霄也懒得与他争辩。
她转头看向扶桑神树。
陆压从废墟中爬出来这么久,竟没有看过九位兄长一眼。
此举足见其冷血无情。
“呜——”
扶桑树上,一只金乌残魂抬起头。
它望着陆压。
黯淡的双眼中,积压的怨恨冲破禁制。
凄厉啼鸣传遍汤谷。
扶桑神树随之震动。
九根骨钉同时亮起,符文爬满树根,想要把那道残魂重新压回去。
可这一次,它不肯了。
九道残魂同时挣扎。
庞大的记忆洪流从树中涌出,直冲众人识海。
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巫妖战场再次出现。
苍穹残破,大地燃烧。
九轮大日悬在天上,随后被神箭一一贯穿。
金乌啼血。
赤金妖血洒遍长空。
九只金乌从天穹坠下,肉身崩毁,元神破碎,只留下九点将熄未熄的真灵之火。
就在它们即将彻底消散时,扶桑神树跨越无尽虚空,接引住了它们。
九点真灵之火回到汤谷。
落入扶桑祖根。
只要得到扶桑本源滋养,它们便有机会涅盘。
哪怕需要无数岁月,至少还能活。
九只金乌等了很久。
终于,一道遁光撞入汤谷。
活下来的第十只金乌回来了。
“小十……”
“小十还活着……”
“快引动扶桑本源……”
“救救我们……”
九道虚弱的声音从树根下传来。
那时的陆压也受了重伤。
他站在扶桑神树前,先是惊喜,随后沉默。
九位兄长没有彻底陨落。
他本该立刻催动父皇留下的秘法,为它们温养真灵。
可陆压没有动。
他看着九团本命火精,看了很久。
伤势、恐惧,以及失去妖庭庇护后的不安,尽皆浮现在他脸上。
活下去。
恢复修为。
变得更强。
只凭他自己的力量,不知要等多少年。
可眼前,就有九份与他同根同源的金乌本源。
陆压伸出手。
掌中没有救人的扶桑法印。
而是九根漆黑骨钉。
树根下,九团真灵之火开始剧烈跳动。
“小十,你要做什么?”
“那是噬魂蚀骨钉!”
“住手!”
陆压握住第一根骨钉,走向扶桑神树。
“兄长们,对不住了。”
“妖庭不能断。”
“我们十兄弟,也不能全死在这里。”
他的手停在树根前。
短暂犹豫后,还是将骨钉刺了进去。
“你们已经救不回来了。”
“与其让本源消散,不如留给我。”
“待我证道,定会重建妖庭。”
“到时,我会替你们报仇。”
第一根骨钉没入树根。
大金乌的残魂被钉在扶桑本源之中。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九只金乌不断呼喊。
直到最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弟弟会对他们下手。
陆压始终没有回头。
九根骨钉全部落下。
九道残魂被锁入树根,再也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借扶桑本源重生。
它们只能困在这里。
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本命火精被抽走。
一部分维持汤谷禁制。
另一部分流入陆压体内,替他修复伤势,温养血脉,冲击境界。
岁月流逝。
九只金乌越来越虚弱。
陆压的修为却一路攀升。
每一步,都踩在九位兄长的残魂之上。
画面就此散去。
汤谷重新显现在众人眼前。
岩浆仍在流动。
扶桑神树依旧燃烧。
只是陆压掌中的红皮葫芦,已经在发抖。
“不是……”
陆压摇着头,连退数步。
“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他抬头望向九道残魂,语速越来越快。
“你们当年已经没救了!”
“本座只是保住你们最后的本源!”
“若不是本座,妖庭早就彻底没了!”
说到最后,陆压甚至吼了起来。
“本座才是妖庭最后的火种!”
九道残魂没有回应。
它们只是看着他。
那份沉默,比怒骂更让陆压难受。
云霄握紧混元金斗,指尖都在发抖。
她与琼霄、碧霄相伴无数岁月。
哪怕大劫临头,也从未想过舍弃自己的手足至亲。
她无法理解。
更无法接受。
“为了自己活命,你锁住九位兄长的残魂。”
“为了提升修为,你抽了他们无数年的本源。”
“如今还敢把这叫作保留妖庭火种?”
云霄盯着陆压,冷声质问。
“你不是在救妖庭。”
“你是在啃食妖庭最后的尸骨。”
陆压面色惨白。
“住口!”
“你一个截教弟子,懂什么妖庭大义!”
“大义?”
赵公明终于开口。
他扫过树根下的九根骨钉,又看向陆压。
“拿九位兄长填自己的道,也配谈大义?”
“陆压,你不是妖庭火种。”
“你是趴在妖庭尸骨上,活到今日的蛀虫。”
此言一出,陆压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树上的九道残魂,全都在看着他。
帝俊之子。
妖庭太子。
金乌一族最后的希望。
这些身份曾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坚持到今日的理由。
可如今,九位兄长亲手揭开了真相。
他所谓的准圣道果,不过是从兄长残魂中抽来的本源。
他所谓的复兴妖庭,也只是给自己的贪生与野心披了一层皮。
“不……”
“本座没有错……”
“活下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才是父皇最后的血脉!”
陆压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
掌中的红皮葫芦却脱手落下,滚到了岩浆边缘。
噗!
一口心血从他口中喷出。
体内那颗本就残破的准圣道果,再次传出碎响。
裂纹向道果深处延伸。
他的气息随之散乱。
头顶那顶由妖庭气运凝成的帝冠,也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陆压伸手去扶身旁的岩石。
手掌刚碰上去,便滑了下来。
扑通。
他双膝落地,跪在扶桑神树之前。
九位兄长的残魂悬在树上。
安静地看着他。
陆压不敢再抬头。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傲慢,也没有愤怒。
只剩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