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刚刚还风情万种的女子。
此刻却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踉跄后退，一张俏脸血色尽褪。
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惊恐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
空气中，一股极淡的、非人之气一闪而逝。
随即被更浩瀚的王道龙气彻底碾碎。
九尾狐捂住胸口，强行咽下一口逆血。
妖魂像是被烙铁烫过，剧痛无比。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连仙神都未必能抵挡的天生媚术。
为何在一个凡人君王面前，会败得如此彻底。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就遭到了毁灭性的反噬。
这就是人皇？
没有女娲娘娘的气运加持，自己在他面前，竟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九尾狐心下大骇，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
她顺势软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装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柔弱模样。
“大王天威，臣妾……臣妾失仪了。”
这番表演，倒是天衣无缝。
一个初入王宫的诸侯之女，被君王气势所慑，再正常不过。
帝辛目光扫过，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妖异波动。
这苏妲己，有问题。
冀州反商，而后献女。
费仲、尤浑极力举荐，言其有倾国之色。
商容等一班老臣却闭口不言，神色凝重。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今夜过来，本就不是为了美色，而是要亲自看看，这颗被费仲推到自己面前的棋子，究竟是什么成色。
现在，他看到了。
一个藏着秘密，却又道行浅薄，连气息都无法完美收敛的……东西。
有点意思。
“是孤唐突了。”帝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去扶她，只是淡淡开口，“爱妃初入宫闱，多有不适。来人。”
门外侍立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
“传孤旨意，苏氏妲己，温婉贤淑，册为美人，赐居寿仙宫。”
帝辛的处置，出乎了九尾狐的预料。
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还给予了正式的封赏。
他没看出来？
不，不可能。
九尾狐心头一寒。
她从帝辛平静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漠然。
那是一种俯视棋子的冷漠。
他看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想看看，自己这颗棋子，究竟能引出些什么。
“臣妾……谢大王恩典。”九尾狐伏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帝辛转身离去，没有再停留片刻。
对他而言，一个有问题的苏妲己，比一个平平无奇的冀州贵女，更有价值。
他倒要看看，费仲一党，还有这女子背后的人，究竟想在朝歌掀起什么风浪。
……
定海神珠，界海雏形。
黄中李神树下，苏妲己的魂魄“看”完了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通过那枚水魂锚，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九尾狐的惊恐，以及帝辛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这就是父亲口中“笑得越亲切，刀越快”的王宫。
没有刀光剑影，但每一次试探，都可能万劫不复。
那只狐妖，败了。
败在了她最自信的地方。
而那位人皇，明明已经洞悉了异常，却选择了顺水推舟。
他想利用“自己”。
苏妲己的魂魄一阵颤动。
她第一次直观地理解了赵公明所说的“棋子”是什么含义。
在这些大人物眼中，她，苏妲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她心底涌起一阵不甘与愤怒。
她看着水汽后那道模糊的身影，没有说话，但眼神已截然不同。
……
朝歌，客栈。
赵公明端起茶盏，饮尽了杯中早已冰凉的茶水。
“倒是我小看他了。”
他低声自语。
迷神香确实放大了帝辛的欲望，让他犯下了女娲宫题诗的大错。
但错误，不等于愚蠢。
当外力散去，这位人皇依旧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压服四方诸侯、整顿朝纲的雄主。
他多疑，自负，刚愎自用。
这些性格弱点，在未来依旧可能被利用，让他走向覆灭。
可至少现在，他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
一个简单的妖狐，还不足以让他失智。
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寿仙宫。
九尾狐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容颜，绝美依旧。
可她眼中再无媚态，唯余劫后余生的警惕。
媚术，废了。
想靠枕边风直接控制人皇的图谋，彻底破产。
她现在是帝辛留在棋盘上的一枚闲子，随时可能被拿来探路，也随时可能被舍弃。
怎么办？
九尾狐的脑中，飞速闪过费仲交给她的那些信息。
朝堂派系，文武之争，后宫的势力划分……
既然无法控制帝辛本人，那就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用苏妲己的身份，用她的才智，用费仲的资源，在这吃人的宫廷里，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她必须尽快得到帝辛的“宠信”，不是靠美色，而是靠价值。
她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只有这样，才能在女娲娘娘的禁令追上自己之前，借到足够的人族气运，修补妖丹，重塑道基！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瞬间，殿门外传来内侍细微的脚步声。
“苏美人，费大夫托人给您送来一样东西。”
一名内侍躬着身，双手捧着一个檀木食盒，恭敬地递了进来。
九尾狐心中一凛，挥手让其退下。
她打开食盒，里面没有佳肴，只有一卷用蜡封好的密奏。
拆开封蜡，展开绢帛。
上面的字迹犹如毒蛇般阴毒。
臣费仲泣血上奏：查，前首相商容，与冀州苏护早有私交。苏护反商，商容于朝堂之上，屡次为其辩解，阻挠王师出征，其心可诛。今苏氏女已入宫，恳请大王传召苏氏女，当面对质，以证商容通敌之罪！
密奏的末尾，还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
【明日早朝，请娘子相助。】
九尾狐拿着那份密奏，手指一点点收紧。
费仲，要她去指证商容。
指证那个在女娲宫题诗现场，唯一站出来死谏，试图保住人皇与大商颜面的老臣。
她才刚刚入宫，根基未稳，就要被推到这场朝堂风暴的最前沿。
这哪里是相助？
这分明是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