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的脸色白了下去。
那声音从无头尸的胸腔里挤出。
张奎喉咙发紧，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的亲兵也乱了阵脚，兵刃出鞘半寸，又被他们强行按住。
“太师……”
张奎声音发干。
闻仲没有回头。
他额上神目金光大盛，照进那具无头尸的胸腔。
胸腔里面没有心肺。
只有一团星光。
星光随着声音起伏，正在模仿人的语调。
“肃静！”
闻仲一声断喝，压住营中的骚动。
“全军听令，结阵固守。没有本帅军令，任何人不得出营！”
话音落下，尸群开始前进。
它们撞过泥坑，踩断鹿角，拖着残肢和破损兵刃，一具接一具挤向商营。
兵刃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尸群胸腔同时震动。
“吼——”
那不是活人的喊杀声。
更像一群空壳在一起发声。
“放箭！”
张奎回过神来，抬手下令。
“等等。”
闻仲抬起手。
他没有让士卒冲出去，也没有立刻动用雷法。
大范围轰杀当然能毁掉尸身。
可尸身一毁，牵连其中的魂线也会跟着断裂。
那些被困在地下的军魂，很可能当场受创。
闻仲站在营墙上，盯着尸群一点点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尸兵的动作整齐得过分。
到了第七步，最前方的尸兵同时停了一下。
只有半息。
星光从它们头顶掠过，原本分散的操控线在这一刻重新交接。
闻仲看见了破绽。
“弓弩手！”
他的声音传遍营墙。
“盯住膝骨。七步一射！”
弓手们迅速调整箭头。
他们曾和这些人并肩作战。
有些尸体，甚至是昨夜刚刚战死的同袍。
可军令落下，弓弦还是被一根根拉满。
闻仲看着营外，补了一句：
“不要看脸。只看膝骨。”
“放！”
嗡！
箭雨越过营墙。
尸群走到第七步，动作再次停顿。
箭矢同时落下。
噗！噗！噗！
最前方数百具尸兵的膝骨被射碎，身体接连跪倒。
后方尸兵来不及停步，纷纷撞在尸堆上。
冲锋被硬生生截断。
“有效！”
张奎露出喜色。
闻仲却伸手敲了敲城墙垛口。
箭能断腿。
却断不了尸兵头顶的星线。
只要天上的星光还在，倒下的尸体迟早会再次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登上营墙，压低声音道：
“太师，营外来了一名游方道人。他说知道破敌之法，想求见太师。”
闻仲回头。
这个时候，战场外突然出现一个游方道人，本身就不寻常。
他催动第三目，神光扫过营门。
远处站着一个中年道人。
那人身穿旧道袍，身上只有一缕地仙气息，连普通修士都算不上。
可他站在尸气和杀气交错的战场边缘，脚下没有半点慌乱。
“让他进来。”
闻仲下令。
片刻后，赵公明被亲兵带到帅帐前。
他先看了一眼营外尸群，又看向闻仲眉心尚未闭合的神目，抬手稽首。
“道长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闻仲没有寒暄。
赵公明指向战场。
“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尸气冲天，特来提醒太师。那些尸体没有复生。”
闻仲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它们是什么？”
“提线尸。”
赵公明说道：
“尸身只是外壳，真正驱使它们的是星力。至于尸兵原本的魂魄，已经被锁在别处的阵法里。”
他看着营外重新爬动的尸体。
“太师若只毁尸，地下魂魄也会跟着受损。阵法一旦被强行震碎，十万军魂很可能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闻仲眉心的神目仍在运转。
赵公明说出的内容，与他刚才看到的星线十分接近。
但闻仲没有因此放下戒心。
他见过太多借乱局行骗的异人。
“口说无凭。”
闻仲看着赵公明。
“道长如何证明？”
赵公明没有回答。
他迈出一步。
脚下水汽贴着泥地散开。
几名亲兵只觉眼前一花，赵公明已经绕过他们，来到一具刚被拖进营中的尸兵身旁。
亲兵立刻拔刀。
“退下！”
闻仲喝住众人。
赵公明蹲下身，将两指按在尸兵眉心。
水光从指尖渗入。
下一刻，他手指一挑。
一根透明星丝从尸兵头颅中被抽出，丝线上还挂着一点血色星芒。
赵公明将星丝递到闻仲面前。
“太师，请看。”
闻仲催动第三目。
神光落在星丝上。
他的神念顺着星丝下沉，穿过脚下泥层，越过叛军营地，最后落进一座埋在北海地底的祭坛。
祭坛四周燃着成千上万团魂火。
每一团火里，都困着一道残破魂影。
星丝从魂火中伸出，连接到地面战场，再连接到一具具尸兵。
这只是其中一根。
闻仲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有过去十年里失踪的商军士卒。
也有被报作战死、最终连尸骨都没有找到的将领。
那些魂魄被困在火中，神情痛苦，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闻仲收回神念。
帐外风声掠过。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次，手中的雌雄双鞭发出一声低响。
“道长……”
“太师。”
赵公明截住了他的话。
“破局有两条路。”
“第一，毁掉地底星坛。”
赵公明看了一眼那根星丝。
“星坛与十万军魂相连。阵眼一毁，魂火也会同时熄灭。如此一来，军魂无法轮回，真灵也可能一并散掉。”
闻仲没有说话。
毁阵，他能做到。
可那不是救人。
赵公明继续说道：
“第二，由贫道潜入叛军营地，找到地下主坛，先切断它与战场尸兵的联系。太师率军稳住正面战场，尽量不要再添亡魂，为贫道争取时间。”
闻仲抬头。
“我该怎么配合？”
赵公明伸出两根手指。
“战鼓三长两短。”
他收回一指。
“听到鼓声后，太师让全军结守阵，不追、不杀、不出营。军心聚拢，战场上的杀气和怨气便会暂时停供，星坛力量自然下降。”
闻仲看向营外。
尸兵还在撞击栅栏。
军阵不曾修道，却能聚拢数万人的军心。
若全军只守不杀，战场上的杀气确实会少一层。
这是一场和祭阵争夺力量的战斗。
闻仲抬手抱拳。
“好。”
他不问赵公明的出身，也不问赵公明为何知道这些。
“本帅只要道长答应一件事。”
闻仲盯着赵公明。
“尽你所能，把我大商将士的魂魄带回来。”
赵公明看了他片刻，点头。
“可。”
一个字落下，帅帐内再无多余声音。
天边渐渐泛白。
星光从尸兵头顶退去。
营外的尸体失去支撑，成片倒下。
刚才还在爬行的断臂残躯重新变回冰冷尸身。
赵公明没有继续停留。
他走到营门外，从一具叛军尸体上揭下一片沾满血泥的甲胄，披在身上。
随后，他踏入战场。
尸堆一层接一层。
赵公明收敛生机，只留一缕神念附在尸身上。
随着清晨被拖回营地的尸兵，他被几名叛军士卒一同拖过战场，最后进入叛军营地。
这里比商军大营更加忙乱。
活着的叛军士卒不断搬运尸体。
有人将尸兵拖到空地。
有人替尸体重新整理兵刃。
还有人按照名册，把尸体一具具摆放整齐，等待夜间星力再次降临。
赵公明躺在尸堆中，只睁开一条眼缝。
神念沿着地面铺开。
他先扫过营门，再掠过粮车、兵器架和中军帐，最后落到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叛军士卒身上。
所有人都在走动。
有人弯腰。
有人抬头。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可晨光照在地面上，却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赵公明的神念停住。
那几名士卒依旧抬着尸体向前。
他们有呼吸，有脚步，也会彼此交谈。
只是脚下空空荡荡。
一个影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