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正在城中各处，勘测地脉！”
斥候惊惶的声音传入人皇殿，殿内顿时一片骚动。
大殿之内，刚刚因大捷而点燃的狂热气氛，瞬间被一股寒意所取代。
赤精子！
临风城！
勘测地脉！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
再结合界海道图上那不祥的血雾与紫雷，一个恐怖的猜测，顿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阐教这是要……布下绝杀大阵！？”黄飞虎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疯了吗！临风城内，尚有我大商数万军民百姓啊！”
一名文臣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抖。
帝辛脸色阴沉，目光冷得骇人。
“好一个阐教！好一个顺天应人！”
“仙神斗法，竟要拿凡人血祭！？”
帝辛的怒吼，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云霄没有说话，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
与此同时。
临风城。
与朝歌殿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繁荣喧闹的景象。
城中百姓并不知道，决定他们生死的阴谋，已悄然展开。
街道上，小贩叫卖、孩童嬉闹、车马往来，处处透着热闹。
赤精子一袭八卦道袍，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面容清癯，神色淡漠，仿佛一个与世无争的方外之人。
可他一步踏出，神念悄无声息地探入大地深处，将一道道地脉的走向，清晰地烙印在识海之中。
一名抱着糖葫芦的小女孩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腿上，摔倒在地。
赤精子脚步一顿，弯腰将她扶起。
“谢谢仙长哥哥。”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道谢，然后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赤精子看着她天真烂漫的背影，道心没来由地一阵刺痛。
他刚刚才从西岐的屠刀下，救走了一千三百余名这样的妇孺老弱。
可如今……
他心中苦涩，正要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
嗡——！
他的元神识海之中，一道早已沉寂的法旨，骤然爆发出无尽的紫金神光！
那光芒霸道而威严，瞬间占据了他整个识海！
一道声音在他识海中轰然响起！
“赤精子！”
是师尊元始天尊的声音！
不，这并非传讯，而是早已烙印在他元神深处，此刻被主动激活的圣人意志！
赤精子身形猛地一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命你，三日之内，于此城布下‘九天十地灭绝大阵’！”
元始天尊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圣念，继续在他脑海中回荡。
“屠尽一城，嫁祸截教！”
“以满城生灵之血，铸我阐教声威！以万民绝望之心，断绝大商国运！”
轰隆！
赤精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神巨震！
他踉跄一步，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屠尽一城……嫁祸截教……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布阵攻城，却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命令！
这不是攻城！
这是要他，亲手化身刽子手，屠杀这满城的数万无辜百姓！
“师尊！不可啊！”
赤精子在心中凄厉大吼，道心仿佛被万千钢针穿刺，剧痛无比。
然而，那道圣念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反而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威严！
“此乃阐教生死存亡之刻！昆仑已毁，众弟子道基受损，此战，不容有失！”
“你，莫要让为师失望！”
“更不要让那些在浩劫中陨落的同门，白白牺牲！”
话音裹挟着阐教残存的气运与幸存弟子的因果，沉重地压在赤精子的道心上！
退路，被彻底封死！
赤精子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
在混元契约之下，圣人无法再亲自下场屠戮凡人。
所以，这份罪孽，这份本该由圣人亲自背负的滔天业力……
如今，要由他这个弟子来代为执行！
他，就是师尊用来屠戮凡人的那把刀！
就在赤精子心神失守，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嗡！
他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简，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熟悉又傲慢的神念，从中传来。
是广成子！
“师弟，师尊的法旨，想必你已收到。”
“你只需安心布阵。为兄会率领众师侄，在城外为你‘接应’。”
“莫要出了差错。”
广成子的声音里，那“接应”二字，说得极重。
赤精子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这不是接应。
这是监视！
他若敢有半点违逆，广成子的番天印，恐怕会第一时间将他连同这座城池，一起碾成齑粉！
无论前进还是退后，他都已无路可走！
赤精子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又在瞬间被法力蒸干。
他想起了自己拜入昆仑山时，立下的护持人族之誓言。
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冒着暴露的风险，悄悄放走的那一千三百余名大商百姓。
何其讽刺！
何其可笑！
他修了一辈子的仙，到头来，竟是要为了“天命”，亲手去屠戮自己曾经发誓要守护的人族！
许久。
赤精子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痛苦、挣扎、不甘，尽数被压制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无法反抗。
至少，现在还无法反抗。
他只能接令。
他迈着沉重如灌铅的脚步，机械地转身，走向城中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那里，是九天十地灭绝大阵的第一处阵基所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杆缭绕着毁灭气息的黑色阵旗，动作僵硬。
他知道，只要这杆阵旗落下。
一切，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临风城数万生灵的命运，将彻底走向灭亡。
他自己的道，也将彻底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颤抖着举起阵旗，准备将其插入地脉节点之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仙长……”
赤精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睁着一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麦芽糖捏成的糖人，正是道士模样，虽然粗糙，却有模有样。
“仙长，你也是来保护我们的神仙吗？”
男孩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和信任。
“我娘说，最近城里来了好多神仙，是来保护我们，不让西岐的坏人打进来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糖人高高举起，递到赤精子面前。
“仙长，这个给你吃！可甜了！”
“你……你能保佑我爹和我娘，平平安安的吗？”
稚嫩的童声，清脆悦耳。
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赤精子的道心之上！
赤精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男孩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眸，看着那双捧着糖人的小手。
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杆散发着死亡与毁灭气息的黑色阵旗。
这一刻。
他那颗本就布满裂痕的道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几不可闻的……
破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