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人馬一踏入深山,原本就低沉的氣氛瞬間又緊了幾分。
雪已經下了小半宿,風更是一刻沒停,把林間的積雪吹得層層疊疊,舊痕跡被新雪蓋得嚴嚴實實,別說是人的腳印,就連野獸走過的痕跡都被刮得干干淨淨。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一片慘白,樹影猙獰扭曲,枝椏上掛滿積雪,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冰得人一哆嗦。
王隊長站在隊伍前頭,火把高高舉起,火光在風雪中忽明忽暗,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照得陰晴不定。他壓低聲音,對著眾人快速分派︰“別扎堆,扎堆沒用,也不安全,分片搜!都記住,每一隊相隔五十米,互相能听見喊聲,卻又不擠在一塊兒,一片一片林子過,一片一片坡地翻,漏過一處,就可能漏一條命!”
五十米,在平地上不算遠,抬抬腳就到。
可在這深山老林里,雪深沒膝,樹木密密麻麻,枝椏橫生,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別說五十米,有時候隔著十幾棵樹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這個距離,既能保證搜索範圍夠大,又不至于徹底失去聯系,是老輩人進山找人傳下來的老規矩。
王隊長目光一掃,直接點了三人︰“陳風、林山,再加陳武,你們三個一路,往西北坡走!那一片溝多、坎多、亂樹也多,最容易麻達山,你們仔細點,多喊、多照、多留心!”
“是!”
陳風、林山、陳武同時應了一聲。
陳武是村里的民兵,年紀比陳風大兩歲,個子高,身子結實,平時跟著隊里訓練,手里也摸過槍,膽子不算小,就是真遇上大事,多少還有點慌。他手里攥著一把鐵尖槍,槍頭被火把照得微微發亮,腳步沉穩,跟在兩人身邊。
三人立刻從大隊里分出,握著點燃的松木火把,一頭扎進西北方向的密林里。
風雪瞬間裹了上來。
風是鑽骨頭的冷,不是那種吹在表面的涼,而是順著衣領、袖口、褲腳往里鑽,凍得人皮膚發疼,手腳僵硬,連呼吸都帶著冰碴。每走一步,積雪都要沒過膝蓋,拔腿的時候要用力,落腳的時候要穩,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或是踩進被雪蓋住的土溝、石縫里。
陳風走在最前面,肩上的老套筒穩穩貼著肩膀,一只手舉著火把,另一只手始終搭在槍身附近,眼神銳利,在昏暗的火光中不斷掃視四周。他常年在山里跑,比誰都清楚這種天氣的可怕 ——雪無痕、風亂向、夜無邊,人一旦麻達山,慌了神,只會越走越偏,最後活活凍僵在某個不起眼的溝坎里,連一聲呼救都傳不出去。
林山跟在他身側半步遠,手里的撅把子已經半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也拎著火把,粗壯的胳膊繃著勁,每走幾步就抬頭往四周望一眼,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氣。
陳武斷後,鐵尖槍戳在雪地里,一步一探,既試探雪下虛實,也防備著突然從暗處竄出來的東西。
三人之間始終保持著幾步距離,既不擁擠,也不分散,按照隊長的要求,一點點往前推進,一片林子、一片坡地、一道溝、一叢灌木,都不放過。
可走了小半刻鐘,所有人心里都涼了半截。
風太大,雪太新,地上完全沒有痕跡。
別說林二柱、林三柱的腳印,就連他們踩斷的樹枝、掉落的東西、坐過的痕跡,全都被一層新雪嚴嚴實實蓋住,平整得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放眼望去,前後左右全是一模一樣的雪、一模一樣的樹、一模一樣的昏暗,別說找人,就連自己剛才從哪兒走過來的,都快分不清了。
“這鬼天氣……” 陳武忍不住低罵了一聲,聲音被寒風刮得斷斷續續,“雪蓋得太厚了,一點腳印都留不下,這麼找,跟瞎摸有啥區別?”
林山也皺著眉,喘著粗氣︰“可不是嘛,昨天他倆要是從這兒過,現在啥都看不出來,風一刮、雪一蓋,跟沒人走過一模一樣。”
陳風沒說話,只是舉著火把,照得更仔細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時候,著急沒用,怨天尤人更沒用,只能一步一步硬搜。
“別停,繼續走。” 他聲音低沉,在風雪中格外清晰,“按片區來,一片一片過,咱們搜過的地方,就不用別人再操心。多喊幾聲,一來能跟其他隊聯系,二來能驚走野獸,三來,真要是他倆麻達山了,听見喊聲,也能應一聲。”
另外兩人都點了點頭。
“有人嗎 ——!”
“林二柱!林三柱 ——!”
“听見了應一聲 ——!”
林山率先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渾厚,在空曠的山林里傳開,撞在樹干上,彈回來,形成一陣陣回音。
陳武也跟著喊︰“有人沒有 ——!隊長帶我們來找你們了 ——!”
陳風沒有大喊,只是每隔一小會兒,就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穿透力極強,既能讓不遠處的其他隊伍听見,確認彼此位置,也能在林間蕩開,震懾暗處的野獸。
深山老林,夜里最忌諱安靜。
一靜,就容易藏東西,藏風、藏雪、藏黑影,也藏著隨時可能撲出來的危險。喊聲一起,反而能壯膽,能聯絡,能驅獸,也能給迷路的人一點希望。
三人走走停停,一邊緩慢推進,一邊時不時喊上幾聲,火把在風雪中搖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密密麻麻的樹干上,像一群扭曲晃動的怪物。
路上偶爾能看到一些舊樹坑、爛木墩、被雪埋住的石頭,每一處可疑的地方,陳風都要舉著火把湊近照一照,確認沒有人蜷縮在里面,才繼續往前走。林山和陳武也學著他的樣子,不敢有半點馬虎。
寒冷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裹上來。
陳風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腳趾、手指正在一點點失去知覺,臉上凍得發麻,耳朵像是要掉下來一樣,連呼吸都覺得胸口發疼。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種溫度,人在外面暴露一兩個時辰還行,時間一長,手腳凍僵,意識模糊,就算不被野獸叼走,也會慢慢失去力氣,最後癱坐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來。
就算現在找到人,十有八九也已經凍壞了,輕一點凍傷截肢,重一點,早就沒了氣息。
這話誰都沒說出口,可三個人心里都明鏡似的。
林山踹開面前一叢積雪,喘著氣,聲音有些發顫︰“瘋子,你說…… 他倆現在還能活著不?這天兒,換咱們在外面待這麼久,都扛不住,更別說那倆小子平時嬌生慣養,吃不了苦。”
陳武也接話︰“難說,真難說。他倆本來就是去偷套子,心里虛,一慌,更容易走錯路,一走錯,就徹底麻達山了。這深山里,黑燈瞎火,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找不到……”
陳風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冷而穩︰“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都是一個村的,哪怕真沒了,也得把人帶回去,給老林頭一個交代,不能讓他喂了狼,埋在雪地里沒人知道。”
這話直白,卻實在,也是在場所有人心里共同的念頭。
平日里再不對付、再看不順眼,真到了這種時候,沒有人能真的撒手不管。
三人不再多聊,只是悶頭往前走,火把燒得 啪作響,雪粒子不斷打在臉上、衣服上,很快就積起一層白霜。
西北片區不算特別大,都是緩坡、淺溝、雜樹林,沒有特別險的斷崖,也沒有特別密的原始林。三人一點點搜過去,從溝底搜到坡上,從樹叢搜到空地,前前後後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把該照的、該喊的、該翻的,全都過了一遍。
結果是 ——什麼都沒有。
沒有腳印,沒有衣物碎片,沒有坐臥痕跡,沒有聲音回應,連一點人來過的跡象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王隊長的喊聲,渾厚有力,在林間蕩開︰“西北隊 —— 搜完沒有 ——!”
陳風立刻抬高聲音回應︰“搜完了 —— 這邊沒人 ——!”
“收到 ——!往西南靠 ——!那邊林子密、套子多、野獸也多 ——!他們要偷套,肯定往那邊去了 ——!”
“明白 ——!”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里看到了凝重。
西南坡,是這片山里最復雜、最危險的一片區域。
那里山勢起伏大,溝深林密,大樹參天,灌木叢密密麻麻,人鑽進去都費勁,視線極差,最容易藏東西,也最容易迷路。更重要的是,那一片是村里人下套子最集中的地方,野兔、野雞、 子多, correspondingly,吃這些東西的猛獸也多—— 狼、狐狸、孤豬,甚至偶爾會有熊瞎子下山覓食。
林二柱、林三柱要偷套,百分之百會往那邊鑽,那里是他們最可能出現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走,去西南。” 陳風一揮手,率先轉身,踩著積雪,往更深處、更黑暗的方向走去。
林山和陳武立刻跟上,三人腳步加快,卻依舊不敢大意,火把舉得更高,喊聲也更勤了。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大隊人馬在一片相對開闊、背風的山坳里短暫匯合。
所有人都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眉毛、睫毛上全是白霜,呼出的白氣幾乎連成一片。有的人手已經凍得握不住家伙,有的人腳已經麻木,只能不停跺腳、搓手、哈氣。
王隊長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懷里的干糧,沉聲道︰“都歇一刻鐘,吃口干糧,烤烤火,別真把自己凍垮了,人沒找到,自己先倒了。”
眾人立刻應聲,紛紛聚攏在一起,把火把插在雪地里,幾束火光湊在一塊兒,瞬間暖和了不少。有人從懷里掏出凍得硬邦邦黑面饃、紅薯干、咸菜疙瘩,就著雪水,一點點啃著,勉強墊墊肚子。
陳風也摸出懷里剩下的半個肉包子,早就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他掰成小塊,一點點嚼著,熱量微乎其微,卻至少能讓肚子不那麼空。林山和陳武也各自啃著干糧,誰都沒說話,只有咀嚼聲、風雪聲、火把燃燒聲混在一起。
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念頭 ——
在西南這片密林里找到人,很大概率不是活人,而是殘骸。
要麼凍僵在雪地里,要麼被野獸拖走、啃食,只剩下一點衣物、骨頭、血跡,埋在雪下,藏在樹叢里。
這話誰都沒有說破,可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沉重得嚇人。
“歇夠了就走!” 王隊長一口啃完手里的饃,抓起火把,站起身,“越早找到,越早踏實,都打起精神!”
眾人紛紛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握緊手里的家伙,再次分成小隊,按照五十米間距,一頭扎進西南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茂密的深山里。
這一片林子,明顯和剛才不一樣。
樹更粗、更高、更密,樹冠幾乎把天空完全遮住,月光很難透下來,只有火把那一點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地上的積雪更深,枯枝爛葉更多,一腳踩下去,咯吱作響,不知道底下是土、是石頭、還是深坑。
風在這里變得更小,卻更陰、更冷,像是從地底冒出來一樣,貼著地面鑽,凍得人腳踝生疼。
到處都是前人下的舊套子、斷繩、破夾子,隱在雪下、草里、樹根旁,一不小心就會絆到人。這里是偷套子的人最愛來的地方,也是野獸最常出沒的通道。
三人更加謹慎,陳風走在最前,火把幾乎貼到地面,一寸一寸照,一步一步探,老套筒始終處于隨時可以舉起的狀態。林山緊隨其後,撅把子握得更緊,眼神警惕地掃視兩側陰暗處。陳武斷後,鐵尖槍不停撥開擋路的樹枝,同時留意身後,防止被東西偷襲。
周圍靜得可怕,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喘息聲、火把 啪聲。
沒有人說話,連喊聲都變少了,不是不想喊,而是不敢浪費力氣,也不敢輕易打破這片死寂 —— 太靜了,反而讓人心里發毛。
又往前走了百十米,陳風忽然腳步一頓。
一股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味道,順著風飄了過來。
不是雪味,不是樹味,不是土味。
是血腥味。
很淡,卻腥得刺鼻,混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扎心。
陳風臉色瞬間一沉,握著火把的手微微一緊,眼神驟然銳利如刀,朝著血腥味飄來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濃密的灌木叢,積雪覆蓋,黑影重重,看不清里面有什麼。
“別動。” 他極低地說了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身邊兩人能听見。
林山和陳武立刻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呼吸都屏住了。
“咋了?” 林山壓著嗓子,聲音發緊。
“有血腥味。” 陳風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前面,灌木叢那邊。”
林山和陳武臉色同時一白。
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聞到這種味道,幾乎不用想,第一反應就是 ——人出事了。
要麼是重傷流血,要麼…… 已經被野獸啃食。
陳風沒有慌,反而異常冷靜。
他把手里的火把往旁邊一遞,遞給陳武︰“你拿著火把,照住前面,別亂動,別出聲。”
陳武連忙接過火把,雙手都有些發顫,卻還是穩穩舉高,火光直直照向那片灌木叢,把雪堆、樹枝、黑影照得清清楚楚。
陳風隨即左手一伸,抓住老套筒的槍栓,嘩啦一聲,熟練上膛,子彈入膛,撞針就位,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多余。冰冷的槍口微微抬起,對準前方可疑區域,腳步緩慢、沉穩、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卻極穩。
“山子。” 他頭也不回,低聲吩咐,“撅把子,上彈。”
“好!”
林山沒有半點猶豫,立刻把撅把子橫在手里,掰開膛口,摸出一顆鉛彈,快速填入,合上膛, 嗒一聲鎖定,同樣處于待擊發狀態。他跟在陳風身後半步,眼神死死盯著那片灌木叢,粗壯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三人呈三角站位,火把在前照明,長槍居中戒備,短槍側方掩護,一點點朝著那團黑影逼近。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冷得刺骨,靜得嚇人,只有火把燃燒的輕微 啪聲,和三人壓抑到極致的心跳聲。
血腥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清晰。
陳風瞳孔微縮,借著晃動的火光,已經能隱約看到,灌木叢下方的雪地里,有一團黑乎乎、亂糟糟的東西,顏色深暗,和白雪形成刺眼對比,上面似乎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被雪半掩著。
那一刻,林山和陳武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幾乎已經認定,那下面,就是林二柱或者林三柱的殘骸,被野獸啃食之後,剩下的骨頭、衣物、血肉,埋在雪地里。
陳風腳步不停,依舊緩慢向前,槍口始終穩穩指著那團黑影,距離越來越近,幾步、三步、兩步、一步……
他停下腳步,舉著火把的陳武也跟著靠近,火光徹底照亮那片區域。
眼前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三人眼中。
下一秒,陳風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林山和陳武也同時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幾乎腿一軟。
不是人。
雪地里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一具被狼啃食過的野豬殘骸。
皮毛凌亂,血肉模糊,骨頭外露,內髒被掏空,只剩下大半具軀殼,四肢殘缺,頸部、腹部有明顯的撕咬痕跡,雪地上散落著碎肉、碎骨、暗紅色的血跡,被新雪半蓋半露,散發著淡淡的、刺鼻的腥氣 —— 典型的狼剩,狼群吃飽之後,剩下的殘骸,丟在原地。
陳風蹲下身,用火把湊近,仔細辨認了一番,又看了看骨骼大小、皮毛顏色、蹄爪形狀,確認無誤︰“是野豬,成年孤豬,被狼群掏了,不是人。”
林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和冷汗,喘著粗氣︰“娘的……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以為是那倆小子。”
陳武也臉色發白,握著鐵尖槍的手都在抖︰“我心髒都快跳出來了,這地方,這味道,真能把人嚇死。”
陳風站起身,重新把老套筒背回肩上,卻依舊沒有完全放松警惕︰“狼剩在這里,說明附近有狼群活動,而且離得不遠,都小心點,別掉隊,別亂踫東西,繼續往前搜。”
三人不敢多停留,看了一眼那具野豬殘骸,便迅速轉身,繼續向著密林深處推進。
只是經過剛才這一嚇,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更緊,眼神更警惕,腳步更輕,火把照得更仔細,連呼吸都放得更緩。
血腥味雖然消失在風里,可那種潛藏在黑暗中的危險感,卻始終縈繞不散。
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積雪越來越深,周圍安靜得可怕,只能听見三人踩雪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其他隊伍的呼喊聲,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他們已經深入西南腹地,走到了平時極少有人來的原始林區。
就在三人彎腰穿過一叢低矮的柞樹,正要爬上一道緩坡時 ——
突然間,從更深處、更黑暗的地方,遠遠傳來一聲清晰、急促、帶著激動和緊張的大喊,刺破死寂的山林,清清楚楚傳到三人耳中︰
“找到了 ——!”
“這邊找到了 ——!”
那一聲喊,在空曠寒冷的深山里回蕩,撞在樹干上,彈回來,一遍又一遍。
陳風、林山、陳武同時猛地抬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黑暗深處,火光晃動,人影攢動。
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