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透透的,连个星点亮光都没有。
离蒙蒙亮还早着呢,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
生产队几个人打着手电,光柱在林子里乱晃。
照得雪地发白,照得血印子扎眼,照得沟底那只犴,身子老大老大。
山子跑在最前面。
一靠近冰沟,就往陈风那边递了个眼神,轻得不能再轻。
意思是东西都放好了,没人瞅见,稳妥。
陈风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没动静。
就抱着枪站在坡上,等着大伙下来。
王队长四十多岁,壮实,脸膛黑红。
嗓门大,心却细,在队里说一不二。
他刚走到坡边,手电往下一照,人当场钉在那儿。
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沟底那只公犴,横在冰面上。
肩快两米高,身子壮得跟小象似的。
灰褐色厚皮毛上,全是血印子。
一对大掌角张开,光脑袋就比家猪大。
雪坡上,十几具红毛豺尸横七竖八。
有的软塌塌,有的还保持扑上来的架势。
血腥味混着冷气,往人鼻子里钻。
跟来的社员全看傻了。
手电光齐刷刷往犴身上照,一片小声抽气。
“我的娘嘞…… 这、这是罕达犴?”
“这么大个儿?我活这么大,就见过小的,这么大的头一回瞅见!”
“乖乖,这得多少斤?一千斤都打不住吧?”
“那红毛玩意儿是啥?豺狗子?这么一大群?”
山子站在旁边,压着心里那股子兴奋,小声搭腔。
“是豺,整整十五只,全让我跟疯子收拾了。”
“再晚来一步,这犴早就被掏得剩骨头架子了。”
大伙又是一片哗然。
常在山里跑的,谁不知道豺的厉害。
比狼阴,比狼狠,成群结队,大牲口都敢往林子里拖。
寻常人撞见一两只都得躲着走。
十五只一群,俩半大孩子全给打死了。
这事传出去,整个公社都得震一下子。
王队长回过神。
手电在犴身上来回照了两遍,又扫了一眼满地豺尸。
脸色又是惊,又沉得住气。
“好家伙,真是犴,正经大公犴。”
“这玩意儿在山里越来越少,轻易见不着。”
“你们俩撞上,还把害兽给清了,算是立一功。”
他挥挥手,把几个有力气的社员叫过来。
“别愣着了,动手。”
“天寒地冻的,别在山里耗着。”
“绳子、爬犁、砍刀、麻袋都拿出来。”
“先把犴翻过来,开膛卸腿,分解开,好往回拉。”
“下水心肝脾肺,谁想要,一会儿吱声。”
“队里不扣工分,不拦着,算你们辛苦钱。”
社员一听,眼睛全亮了。
这年头,一千多斤肉,跟天上掉馅饼没啥区别。
别说吃肉,能沾点油星都算过年。
下水不如精肉金贵,可也是实打实的荤腥。
拿回家炖一锅,够一家人解馋好几天。
几人立马热闹起来。
脱棉袄,撸袖子,踩着雪滑到沟底。
围着犴就忙活开了。
有人扶腿,有人按身子,有人拿刀劈关节。
有人解绳子,准备捆。
冰面上叮叮当当,低声吆喝。
深夜的静,一下子被打碎了。
陈风站在一边,不往前凑,也不多话。
就抱着枪,眼神时不时往四周林子里扫。
一直提着心,没松劲。
山子在旁边打下手,递绳子,挪东西。
脸上藏不住得意,可还记得陈风嘱咐的。
不多嘴,不吹牛,不细讲咋打的。
王队长看了一会儿。
见大伙手脚麻利,出不了岔子。
就朝陈风招了招手,往树影里走了几步。
离人群远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风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要说啥。
默默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大树背后,手电照不着。
就雪地那点亮。
王队长站住,掏出烟袋,捏点烟丝,卷了两根。
递陈风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烟在冷风里散得快。
“疯子,” 王队长开口,语气沉,“叔跟你说句实在的。”
“犴这东西,上面有规定,保护牲口,不能随便猎杀。”
“真要有人较真,抓住要检讨,要扣工分,严重了还得通报。”
“你这只这么大,拉回去一登记,你不好过关。”
陈风脸上坦坦荡荡,一点不慌。
语气诚恳,眼神不乱。
“叔,您多想了,我真不是故意去猎犴。”
他往冰沟那边偏了偏头。
“傍黑儿,我跟山子在河边遛,撞见一群红毛野玩意儿。”
“不认识,看着凶得慌。”
“回去问我师傅李老根,他一看就说,是豺狗子,正经害兽。”
“上面三令五申要打的,祸害牲口,靠近村子还伤人。”
“我跟山子一合计,这东西离河近、离队里近。”
“真摸进村,猪羊遭殃,再扑到社员、扑到娃,那就是大事。”
“我俩就顺着脚印追过来了。”
他顿了顿,话说得自然,滴水不漏。
“等追到这儿,犴早就不行了,浑身是血。”
“豺围着掏肛放血,都快断气了。”
“叔你看地上那血,一片一片,一道一道。”
“全是慢慢渗出来、冻硬的,不是枪打的喷溅血,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俩没办法,只能先把豺全打死,免得再出去祸害人。”
“犴那时候已经死透了,扔山里喂狼喂狐,白瞎了。”
“我才把皮剥下来,想交大队,卖给供销社,钱归公,我一点不留。”
陈风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张犴皮,早被豺咬得浑身是口子。
前胸、后腿、屁股,全是牙洞撕裂伤。
就算交上去,也卖不了几个钱。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显得自己懂事、顾全大局。
王队长没急着说话。
叼着烟,走回沟边,蹲下身。
手电照着地上血痕,仔细看了半天。
一道一道,确实是慢慢浸雪、冻硬的。
不是枪伤那种集中喷溅。
犴身上伤口,全是牙咬、撕裂。
没明显枪眼,就最后陈风补了一枪在耳后,藏得深,不细看瞅不见。
他又看了一眼满地豺尸,十五只,整整齐齐。
确确实实是害兽。
王队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雪。
走回陈风身边,脸色松快了些。
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你说的是实话,血迹骗不了人,伤口也骗不了人。”
“真是你开枪追猎犴,叔今天就得批评你。”
“可照你这么说,是清害兽、捡死兽,性质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依旧严肃。
“但规矩是规矩,上面有文件,犴不能随便动。”
“这事要报公社、报供销社,叔不能全瞒,也不能全推你身上。”
“叔给你兜着,但得有个说法。”
陈风就静静听着,不插话,不辩解。
王队长道:
“肉不能全分。六成上交供销社,整爿整爿卖,走公家账。”
“明面上说得过去,也算给国家做贡献。”
“剩下四成,队里灵活处理。”
“值钱小件 —— 犴角、犴鼻、犴鞭这些。”
“叔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不上报、不追究、不没收,归你。”
“这是叔给你争取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风微微点头。
王队长继续安排:
“剩下那四成肉,你拿三成,队里留一成分社员。”
“人人沾点光,没人说闲话。”
“供销社卖肉的钱,叔想办法,从公家补贴、害兽奖励里给你挪点。”
“不让你白干。”
“你也体谅国家、体谅队里难处,别觉得亏。”
换一般年轻人,早急眼了。
一千多斤肉,自己只能拿一点,肯定不乐意。
可陈风不一样。
爹娘走得早,自己撑家,又多活一世,比谁都稳。
知道见好就收,知道留后路,知道不招人恨。
他立马点头,语气爽快,一脸懂事。
“叔,这没啥说的,我全听队里安排。”
“国家有规定,我肯定守,不给您添麻烦。”
他顺势把豺的事也说透亮,显得更大方。
“豺肉我就要两只,留着喂家里那几只狗崽、狼崽。”
“剩下全带回队里,愿分愿卖,我不沾。”
“豺皮我留下,这是我跟山子拼命打的,不跟大队平分。”
“按上面政策,打死害兽,是不是还该给我点奖励?”
陈风说这话时,脸上带点浅浅笑。
半认真半玩笑,不生硬,不贪心,不逼人。
王队长先是一怔,跟着就笑了。
伸手指着他,烟袋一点。
“你小子,看着话少,心里透亮。”
“会说话,会办事,不惹麻烦。”
“行,豺皮归你,奖励叔记着,等供销社批下来,少不了你的。”
话说开,事定下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王队长回到沟边,高声喊:
“手脚都麻利点,捆紧点!”
“路不好走,别半道掉了!”
“肉先拉回大队仓库锁好,明天一早派人去公社供销社上报卖肉!”
“剩下的,等公家那部分卖完,回来再给社员分!”
社员齐声应和,干劲更足。
七手八脚,把犴卸成几大块。
头、腿、身子、排骨,分门别类捆好,抬上爬犁。
豺尸也一并捆上,拖在后面。
雪地里,爬犁吱呀作响。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深夜里往生产队赶。
陈风跟山子走在队伍外侧。
一人背一捆豺皮,一人拎着装豺心肝的布包。
脚步稳,不声不响。
一路雪深、路滑、风硬。
从深山冰沟走回生产队,足足一个多时辰,快俩小时。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快凌晨了,天要亮了。
大队仓库就在队部旁边,一间土房,木门铁扣。
平时放粮食、种子、农具。
王队长带人把肉一块块抬进去,码整齐,锁上门。
记账、签字,交代看库的社员看好,不准任何人私自动。
一切安排妥当,社员各自回家。
约好明天中午过来分肉。
一路低声兴奋议论,脚步声慢慢散了。
山子困得眼皮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
刚要开口说回家,被陈风一把拉住。
“别回你家了。”
“这时候回去,推门动静大,铁定吵醒你娘和小雪。”
“孩子小,睡不好。”
“跟我回我那凑合一觉,天亮再说。”
山子一想也是,点点头,跟着陈风往他家走。
两人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轻手轻脚进屋。
不点火,不烧水,不出一点动静。
屋里漆黑,就窗外一点点亮。
陈风把背篓往屋角一扔,豺皮靠墙根。
山子也把装小件的背篓搁旁边。
谁也不去翻,谁也不去看。
一夜折腾,血战、剥皮、拖运。
两人早就筋疲力尽。
浑身是血、雪水、汗、油,又腥又臭又冷。
舀缸里冷水,简单擦了擦手、脸、脖子、胳膊。
冻得一哆嗦,也顾不上讲究。
和衣往炕上一躺,脑袋一沾枕头,几乎瞬间睡死。
连梦都没有,累得彻底空了。
窗外天一点点亮。
鸡叫头遍,二遍,三遍。
村子醒了,炊烟起来,人声也慢慢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