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西山梢頭,天光把整片林海照得通透敞亮,皚皚白雪漫鋪山野,亮得晃眼,刺得人眼底發澀發酸。林間寒風卷著細碎雪沫,穿掠松枝縫隙,刮出嗚嗚 —— 簌簌的冷響,像暗處藏著的嗚咽,又像殘狼壓在喉間的低嚎,透著一股子肅殺寒意。
一行八人全程貼身尾隨,不遠不近吊在狼群身後,寸步不放。隊伍里只有陳風、山子、鄭班長,外加吳科長帶的四名保衛干事,清一色精干老手,沒有閑散林場工人,個個守紀律、懂配合,槍口始終架穩,眼神緊盯前方狼跡,半點不敢松懈。
從清晨追到午後,大半天的雪地奔襲,疲憊早就纏上了每個人的身子。
唯有陳風和山子底子扎實,腿上纏著實打實地粗布綁腿,平日里常在山里轉悠攀走,筋骨耐熬,即便走了整整一日,也只是小腿微微發酸,精氣神依舊繃得緊實,腳步穩當不晃。
反觀吳科長和四名保衛干事,早就扛到了極限。
一名年輕干事扶著粗松樹干,彎腰死死揉搓發脹發酸的小腿,眉頭擰成疙瘩,喉間喘著粗氣︰“我的娘,這拉鋸戰熬死人!咱們全副武裝追得腿軟,它們渾身帶傷淌血,居然還能硬撐這麼久!”
旁邊一名老成干事靠在樹側,抬手抹掉額角凍出來的虛汗,低聲接話︰“野物求生的狠勁,比咱們常人狠十倍。它們現在是拿命在逃,歇一口都怕栽在雪地里,哪敢松勁?”
鄭班長掃過眾人臉色,出聲緩和節奏︰“都原地靠樹歇兩分鐘,兩兩結對警戒,別扎堆露破綻。吳科長帶了戰備罐頭,趁這會兒補口力氣,咱們耗得起,這群殘狼絕對耗不住。”
這話落地,眾人當即松了口氣,默契分散站位,背靠松柏形成警戒圈。吳科長麻利掀開帆布挎包,掏出鐵皮戰備肉罐頭,撬開罐口發出 呲清脆響聲,濃郁的肉香瞬間沖破寒風,漫開在林間,勾得人腹中生暖。
幾人蹲在背風雪窩,就著凜冽冷風啃食罐頭,醇厚油脂混著肉味入喉,空乏的體力飛速回補,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松弛下來。
“還是科長考慮周全,有這口硬糧兜底,再耗半日都沒問題!”
“咱們吃得飽、歇得穩、彈藥充足;它們餓肚子、流干血、不敢落腳,這仗早就贏大半了!”
幾人低聲交談,語氣沉穩,士氣肉眼可見地往上提。
而前方逃竄的狼群,處境早已淒慘到了極致。
一路上,陳風把 “騷擾耗敵” 的法子用到了極致,只要狼群敢放慢腳步、鑽雪窩、躲密林,想蜷身歇腳舔傷口,立刻抬手傳令鳴槍驅離。
這樣的驚擾阻攔,前前後後足足往復六七次,次次掐在狼的求生命脈上。
第一次,狼群鑽進背風密松林,剛蜷下身子護住重傷同伴,砰!一聲槍響破空而來,子彈擦著枝椏炸落漫天積雪,狼群瞬間炸群,慌得撞斷枯枝, 嚓 嚓亂響,夾著尾巴亡命奔逃;
第二次,它們尋到一處淺雪凹,想低頭舔舐止血傷口,錯落的槍聲接連炸開,嚇得它們連頭都不敢低,只能硬扯著流血的創口狂奔,一路淌下新鮮暗紅血痕;
第三次,那道被陳風打穿肩膀的重傷狼腿下一軟,險些栽倒在地,狼群連忙圍攏過來,壓低身子嗚嗚低吼護同伴,結果又是一通威懾槍響,硬生生逼得它們舍棄片刻喘息,再度忍痛逃竄;
第四次、第五次…… 次次落腳皆被打斷,次次休整全被碾碎。
此消彼長之下,勝負差距徹底拉開。
人類這邊糧足力滿,輪番休整,從容不迫;狼群那邊饑寒交迫,失血不止,連一口安穩的水、一次短暫的休憩,都成了奢望。
午後天光漸漸西斜,林間暖意散盡,刺骨寒涼再度裹緊山野。
前方雪道上的狼影,早已沒了昨夜合圍偷襲時的凶悍靈動,個個萎靡頹敗。
那只肩頭貫通傷的惡狼,徹底撐到了極限,四肢發軟打顫,步履蹣跚踉蹌,跑兩步便身子歪斜晃動,肩頭的鮮血浸透皮毛,一路滴落,把純白積雪染成連片暗紅斑跡,步子碎得踩不穩雪地,隨時都會栽倒斃命;
還有那只被山子打光雙耳的狼,徹底失了听覺,全程左右慌張探頭,一點風吹草動便驚得猛地竄跳,只能靠著同伴的身形引路,惶惶不可終日;
其余幾只未受重創的狼,也熬得皮毛浸透血水雪水,黏膩貼在身上,喉間不停發出沙啞干澀的低嚎,滿眼都是饑渴與焦躁,早已瀕臨崩潰。
陳風眯起銳利眼眸,死死鎖著狼影的迂回動向,壓低嗓音叮囑眾人︰“盯緊了,它們開始繞路折返了。”
所有人立刻收了罐頭,握緊槍械,凝神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 原本拼命往深山逃竄的狼群,此刻不再縱深鑽林,反倒順著雪道迂回打轉,行進方向清清楚楚,直指西北那處藏著活泉的水泡子。
“憋到臨界點了。” 山子攥緊老套筒,看得通透明白,“流了大半天血,渴得快要瘋了,再不補水穩傷口,不用咱們動手,自己就得渴死、失血死。繞回泉眼,是它們最後唯一的念想。”
“沒錯。” 陳風沉聲應下,嚴肅吩咐,“咱們就遠遠吊著跟,絕不靠前刺激。水泡子周邊地勢開闊平坦,無遮無擋,一旦逼急,這群走投無路的狼豁命反撲,爆發力極猛,容易吃虧。咱們隱著身形順著它們繞,讓它們安心往泉眼鑽,別驚破它們最後的執念。”
“收到!全員壓低身形,輕步尾隨,只跟不逼!” 吳科長立刻傳令,四名保衛干事齊齊點頭,放輕落腳聲響,化作貼在雪地暗處的影子,牢牢黏住狼群,不冒進、不施壓。
一行人悄無聲息跟在後方,任憑狼群沿路慌奔繞路。狼群一路走一路張望,沒了雙耳的狼頻頻慌亂扭頭,重傷狼踉蹌拖行血路,整個隊伍滿心滿眼,只剩奔赴水泡子喝水續命這一件事。
不多時,熟悉的松林輪廓越來越近,藏著活泉的山坳水泡子,已然近在咫尺。
陳風當即抬手,全員瞬間定格噤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馬上抵達下套埋伏區,听我口令,零散開槍威懾,不打殺傷,只打慌亂。”
一名干事壓低聲音疑惑問道︰“都追到這兒了,直接開火放倒豈不是更干脆?何必只嚇唬?”
“門道就在這兒。” 陳風耐心拆解戰術,條理清晰,“慢慢靠近,它們警覺性極高,會謹慎踩路,刻意避開雪地異樣,容易繞開鋼絲套。咱們故意開槍驚慌,逼它們心急發狂,眼里只剩喝水一件事,顧不上留意腳下埋伏,慌不擇路往前沖,落套的概率直接翻倍。”
一番話點透關鍵,眾人頓時豁然開朗,暗自佩服這份縝密算計。
吳科長忍不住輕笑打趣︰“今日算是徹底開眼!都說狼是山里最狡猾狠厲的主,心思鬼得很,可再精的狼,遇上你們常年靠山討生活的老手,照樣被拿捏得死死的。這藏招、這布局,真是太深了!”
陳風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低聲爽朗回道︰“不過是靠山吃飯,摸透了野物的脾性罷了,熟能生巧,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聲悄然散開,沖淡了幾分緊繃的肅殺。
“準備開火!散槍造勢,逼它們亂奔!” 陳風收斂笑意,沉聲發令。
下一瞬,砰砰砰!噠噠!
錯落零散的槍聲接連炸開,沒有規律,不瞄要害,純粹制造威懾恐慌。
突如其來的槍響,瞬間擊潰狼群最後一絲冷靜!
原本小心翼翼探路、穩步靠近泉眼的狼群,當場徹底炸群!
嗷嗚 ——!嗷嗚 ——!
尖銳淒厲的狼嚎此起彼伏,穿透林間寒風,滿是驚恐絕望。所有惡狼紅著眼、憋著渴、忍著傷,發瘋一般朝著水泡子狂奔竄逃,四下分散亂撞,徹底丟了謹慎,只一門心思撲向那救命的活水。
它們慌不擇路踏過雪地,壓根無暇低頭查看腳下暗藏的殺機。
下一秒,雪地之下暗藏的鋼絲吊套驟然觸發!
嗖!繃 —— 嚓!
粗壯的鋼絲瞬間繃緊鎖死,發出冷硬的繃緊脆響!
兩道撕心裂肺的慘嚎猛地炸開︰嗷 ——!!
眾人定楮細看,一目了然 —— 兩道鋼絲套精準鎖喉,死死勒住兩只重傷狼的脖頸!
偏偏中招的,正是陳風擊穿肩膀的那只,還有山子打光雙耳的那只!
二者失血過多,身子虛透,反應慢到極致,慌奔之下根本來不及躲閃,一頭撞進死套。鋼絲越掙扎鎖得越緊,深深嵌進皮肉,兩只狼瘋狂蹬腿翻滾、拼命扭動脖頸,喉間發出 的窒息悶響,所有反抗全都淪為徒勞。
其余狼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剎住身形,圍著被套同伴焦躁轉圈,低嚎不止,進退兩難,不敢上前營救,也不舍徹底離去。
“停火!全員收槍,穩步壓進!” 陳風當即喝止槍聲。
眾人立刻收勢,踩著積雪,一步一步沉穩向前逼近。
“切記,絕對不能靠太近!” 陳邊走邊厲聲叮囑所有人,“瀕死惡狼的反撲爆發力極強,短距離沖刺最快能飆到二十米每秒,一口便能鎖喉斃命,半步僥幸都不能有。咱們慢慢縮小包圍圈,耗光它們最後的凶性。”
全員牢牢謹記,放慢腳步,壓低重心,穩穩推進,始終守住安全警戒線。
暗處蟄伏的白狼王,此刻徹底陷入絕望。
它望著被套死、拼命掙扎的同族,望著近在咫尺卻再也喝不到一口的泉水,望著步步逼近、殺氣凜然的人類隊伍,喉間滾出 ** 嗚…… 嗷 ——** 低沉悲愴的長嚎。
那叫聲沒了昔日統領群狼的霸氣,只剩不甘、憤怒與深深的無力。它來回焦躁踱步,目光在同伴、泉水、獵人之間反復拉扯,滿心糾結痛苦。
片刻後,白狼王狠下心,發出兩道短促冷厲的號令狼嚎,徹底放棄營救被套同族,帶著僅剩的幾只殘狼,死死朝著水泡子的方向縮身靠攏,死守這最後一處續命水源。
陳風一邊穩步壓陣,一邊壓低聲音交底︰“都記死一條規矩 —— 現階段,絕對不能擊殺白狼王!”
鄭班長當即疑惑追問︰“這狼王禍根最深,一槍除掉,豈不是永絕後患?”
“道理藏得深。” 陳風目光篤定,緩緩剖析要害,“白狼王是整個狼群的主心骨,所有合圍、偷襲、撤退、保命,全靠它統籌指揮。現在留著它,狼群才會抱團死守泉眼,咱們能一網打盡。若是現在殺了狼王,狼群立刻四散崩離,鑽進深山密林各個死角,從此化整為零,晝伏夜出暗中報復,咱們再也沒法徹底清剿,後患無窮。”
“留著狼王,就是留著聚攏所有殘狼的樁子,把它們鎖死在這一處,最後連根拔除,永絕後患。”
一番透徹分析,听得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震,滿心敬佩。
這早已不只是開槍狩獵的本事,更是算透人心、摸透狼性、布局長遠的頂級謀略。
林間寒風依舊簌簌掠響,雪地血跡斑駁刺目;
兩只被套惡狼掙扎漸弱,窒息的悶響越來越低;
白狼王攜殘部死守泉眼,滿眼皆是忌憚與拼死的凶光;
眾人穩步壓進,槍刃緊繃,牢牢鎖死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