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日光沉落，窗欞漏進來的暖陽積得厚實，燒過的炭盆余溫裊裊，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悶得人身上都泛起一層溫燥。
方才一筆一筆把十五張豺狗子皮、犴鞭犴鼻的價碼捋得清清楚楚，賬算得透亮利落，空氣里還飄著皮毛淡淡的硝香與茶水的清潤。甦璇久坐太師椅，身上那件厚實沉奢的深色皮毛大衣裹得嚴實，早已悶出暖意，她抬手玉指輕勾領口暗扣，從容不迫，當著陳風的面，緩緩將外搭皮草脫了下來。
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柔滑絨毛落出一圈溫潤光影。
內里一身素色暗紋加絨旗袍堪堪貼身，剪裁收得恰到好處，腰線掐得玲瓏緊致，領口溫婉含蓄，下擺端莊雅致，偏偏將一身豐腴圓潤、前凸後翹的成熟身段襯得淋灕盡致。緞面料子柔光細膩，襯得肌膚白皙瑩潤，眉眼風情配上這身身段，每一寸弧度都勾人眼底，韻味十足。
十七八歲的陳風立在原地，目光無意間掃過去，當即就愣在了當場。
少年血氣方剛，眼底一時挪不開，心口輕輕一跳，渾身都僵了半分。兩世為人皆是清白孤身，從未這般近距離見過如此風韻綽約、身姿動人的女子，一時失神，連回話都慢了半拍。
甦璇何等通透，早就將他那點愣神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的淺笑，面上卻故作從容，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嬌嗔的打趣，熟稔又撩人心弦︰
“小犢子，還看？眼珠子都快黏我身上了。你這張嘴平日里油滑得很，能說會道，在村里哄得大姑娘小媳婦，沒少靠這甜嘴佔便宜吧？”
陳風猛地回過神，耳根悄悄發燙，慌忙抬手撓了撓後腦勺，一臉憨厚窘迫，趕緊擺手辯解︰
“璇姐您可別打趣我了。我在生產隊里一向老實本分，平日里除了進山打獵、下地干活，連跟旁的姑娘多說兩句話都沒有。您這般容貌身段，我這輩子頭一回見，多看兩眼也是情理之中，古人都說秀色可餐，這話總沒錯吧？”
一番嘴甜又實在的辯解，听得甦璇掩唇輕笑，眉眼彎起溫柔的弧度，沒再接他的玩笑話，身姿輕挪，款步走到門邊，抬手撩開厚實的棉布門簾，朝外揚聲吩咐︰
“虎子，去國營飯館定點硬菜，葷素都備上，再到供銷社打兩瓶好酒。到飯點了，留他們倆，今兒個就在這兒吃晌午飯。”
院外守著的壯漢虎子正陪著山子嘮嗑，說著山里打獵、巡山護林的新鮮事，听得津津有味。听見里頭吩咐，當即爽快應下︰“好 璇姐！” 立馬轉身往後院跑，取了私房錢和專用票據，腳步匆匆出門辦事。另一個看門漢子也跟著搭手幫忙，一同往外去采買。
山子性子隨和，待在院里也嫌悶，隨口跟著起身︰“我也跟著溜達兩步，順便看看縣城街上光景，省得蹲在院里干等著無聊。” 說著便跟著兩人一同出門，院里瞬間清靜下來。
甦璇放下門簾，指尖輕輕撫平簾邊褶皺，身姿款款轉回堂內長案前，目光落回陳風手邊空著的布包，慢悠悠開口︰
“你方才說還有一根犴角沒帶來？是新打的？”
陳風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燥熱，老老實實回話︰
“嗯，前段時間進山獵的，也就十來天光景，干貨干透了，品相扎實。就是個頭太大，又硬又長，裹在柴火里太扎眼，一路進城容易惹人疑心，我就沒敢一並捎來。下次單獨抽空，悄悄給您送過來。”
甦璇頷首思忖片刻，隨即開口報價，語氣公允又帶著幾分貼心︰
“那根犴角是正經硬貨，我給你二百四。圖個實在吉利，二百五那數難听，咱就不湊了。”
陳風聞言嘿嘿一笑，故意逗她︰
“哎呀璇姐，您也太客氣了，咋不湊個二百六，多給我添點彩頭呢？”
甦璇斜睨他一眼，眼底風情流轉，笑意藏在話里︰
“你這小子倒是半點不肯吃虧。放心，二百四定死，等下我在狼王皮和猞猁皮的價碼上，悄悄給你找補回來，保準不讓你虧。”
“那行！我信您！” 陳風笑得爽朗，順勢接話，“下次我進山，專門給您尋上好的火狐狸皮，白狐狸皮，攢兩張，給您裁個貼身圍脖，冬天戴著又暖又體面。”
“這話我可實打實記下了。” 甦璇眼底笑意更深，故意拿捏他，“別光嘴上哄我，回頭要是敢忽悠、拿次品糊弄我，往後你所有皮子送過來，我都往死里壓價，一分情面都不留。”
說笑間，她端起桌邊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清茶，潤了潤嗓子，神色轉回專業，重新落到兩張珍皮上︰
“先說這猞猁皮。個頭夠大，毛色紋路都是深山頂好的成色，是新鮮皮子，硝制得也地道。可惜身上留了三道纏斗裂口，明眼一看就影響品相觀感，賣不上頂價。我最多給你二百，這價已經頂到行情上限了。”
陳風點頭應下，知道三道口子是硬傷，這價已經格外公道。
甦璇指尖輕輕撫過那張鋪展的銀白狼王皮，眼神里依舊藏著贊嘆︰
“再說這張。皮子闊大厚實，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正宗狼王真身。你小子是真有本事，尋常土豹子獵人連狼窩都不敢近，這麼凶的一頭老白狼王，都能被你穩穩拿下。槍法準，膽子更是大得嚇人。”
她指尖順著雪白絨毛輕輕滑動，滿眼惜才︰
“這皮子太稀罕，多少年都難遇一張，品相還這麼完整干淨。我給你兩個路子，你自己選。第一，我直接一口價五百，全款買斷，錢當場結清，皮子歸我；第二，皮子暫且存我這兒，我動用外頭所有人脈路子，幫你尋高端藏家、皮貨大戶，慢慢等高價，待價而沽，日後賣出實價，我只抽兩成辛苦費，剩下全歸你。”
陳風心里快速盤算開來。
他心里透亮，甦璇人脈深廣，城里城外、甚至外頭遠道的藏家都能搭上話。五百買斷看似現錢穩妥，可這張絕世狼王皮，經她手里一轉，定然能翻著倍往高了賣。自己眼下雖缺錢蓋房，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不如放長線，賺大頭。
思慮清楚，他當即開口︰
“璇姐，我選第二個。皮子放您這兒寄賣，勞您費心幫我尋好買家。下次我過來送犴角，就順便來听信拿錢。您要是提前有消息，隨便找個人捎話，到林場三大隊，一提我名字，人人都知道。”
甦璇看著他，眼底多了幾分賞識︰“你倒是有魄力，就不怕我把這稀世皮子扣下，再也不還給你？”
陳風笑得坦蕩，嘴甜又真心︰
“我哪能不信您？一張狼王皮頂天也就千八百，您屋里擺的那些古董瓷器、上好擺件，隨便拎一件，都抵得上半張皮子。您這般身家氣度，還能貪我這點東西？我放心得很。”
甦璇被他哄得心頭發暖，眉眼含笑，風情萬種︰“你這張嘴，這輩子就靠哄人過日子咯。”
話音落，外頭采買的飯菜酒水也快到了。
“時辰到飯點了，今兒就在我這兒踏踏實實吃頓午飯，歇歇腳，下午再回村里。” 甦璇起身，“先幫我把所有皮子規整好，抱去後院庫房，我再給你結現錢、兌票據。”
陳風連忙起身，小心翼翼把狼皮、猞猁皮、豺狗子皮一一疊好，裹回稻草與布帛，仔細捆扎緊實，生怕蹭掉一根絨毛。跟在甦璇身後，一步步往後院走。
前頭甦璇身姿搖曳，旗袍貼身，步履輕緩，腰身婉轉，每一步都透著成熟女人獨有的溫婉風韻。陳風十七八歲年紀，血氣正盛，兩世清白，一路低頭看著那曼妙身姿，心頭難免泛起燥熱，險些按捺不住心底那點少年悸動，差點鬧出失態的洋相。
甦璇走在前頭，心思玲瓏，早已察覺到身後少年那點局促異樣，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卻故意不點破，只管從容往前引路，任由那份微妙的氣氛淡淡縈繞。
穿過雕花回廊，踏入後院庫房。
庫房干爽通風，高牆避光，里頭一排排實木貨架碼得整齊，層層疊疊擺滿各色珍皮干貨。粗壯的熊瞎子皮厚重掛牆，各類山貨小件分類收納，最惹眼的是貨架正中，兩張狐狸皮鮮亮奪目 —— 一張火紅透亮的火狐狸皮，一張雪白無瑕的白狐狸皮，毛色油亮順滑，光彩照人，一看就是千金難尋的寶貝。
“把皮子都放上層貨架，避光壓好。” 甦璇輕聲叮囑。
陳風小心翼翼把所有皮貨規整擺好，回身忍不住感嘆︰
“璇姐，您這才是真正的寶庫啊！藏了這麼多頂尖好貨，比我進山半年攢的都金貴。”
甦璇淡淡一笑︰“都是這些年慢慢攢下的。如今山里管得嚴，好皮子越來越難收，像你這樣，一個月能送兩回貨，回回都是頂尖極品，我這輩子都沒遇過幾個。”
收好皮貨，甦璇領著陳風向自己私密內屋走去。
一推門，一股清雅柔和的淡香撲面而來，不濃不膩，沁人心脾。屋內裝潢全然不像她外頭干練御姐的氣場，反倒滿是碎花軟裝、粉色床幔，擺件精巧，配色溫柔，處處透著細膩柔軟的女兒心思，反差格外動人。
她走到靠牆實木櫃子前，掏出鑰匙打開精致的描花木箱，里頭整整齊齊碼著現金、各類票據，規整清爽。
她一邊理錢，一邊清晰對賬，聲音溫軟利落︰
“先算總賬︰十五張豺狗子皮合計一千五百三十五，犴鞭加犴鼻兩百七十五，猞猁皮兩百，總賬兩千零一十。”
數錢的指尖縴細白淨，一張張嶄新紙幣碼得齊整，大團結紅票子厚厚一摞，看著格外實在。
她抬眼問道︰“這次照舊，全要現錢？還是要兌票？”
陳風想了想，認真開口︰“璇姐，我過陣子就要動工蓋新房，家里要置辦東西，還要請村里人干活待客。您幫我兌點剛需票子︰煙票、肉票、糖票，還有工業券，都按市面正經價折算就行。”
甦璇無奈輕笑，貼心給他算賬︰
“你這傻小子，請人待客還想拿經濟煙撐場面？太小氣。我給你配齊︰甲等香煙整條票一張，算你十塊；乙等整條票四張，一張五塊；一斤裝糖票五張，一張一塊；二百斤粗糧票，一斤兩毛，合計四十；工業券額外送你十張，不收錢。”
隨即口算抵扣︰“一共抵扣七十五，兩千零一十減去七十五，實給你一千九百三十五。”
說著，她把厚厚一疊嶄新大團結理齊，配上分門別類的票據︰
煙票印著淡綠紋路，印有國營專供字樣；肉票加蓋鮮紅供銷公章，一格一格標著斤兩；糖票小巧精致，花邊雕花清晰；糧票紙面泛黃規整，字跡油墨端正；工業票版式統一，編號清晰，都是當下最硬的剛需憑證。
所有錢票一並裝進干淨小巧的粗布荷包，遞到陳風手里，眼底帶著幾分打趣︰
“不用當面數了吧？你方才眼楮一直黏在我身上，怕是早就偷偷在心里面數清楚了。”
陳風耳根微紅，咧嘴憨笑，老老實實接話︰
“哪有！錢肯定不用數，信得過您。主要還是璇姐您太好看，身段又亮眼，我實在忍不住，多看兩眼也是真心實意。”
屋內清香縈繞，錢票踏實到手，玩笑溫柔入心，一場驗貨議價，終究落得滿心安穩，兩全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