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卡在黎明前的昏沉里,霧靄裹著山風,貼在臉上又冷又潮。
陳風趴在樟子松暗哨位上,後背死死貼著粗糙的樹干,眼楮一眨不眨盯著前方山崗。
視線差得要命,這個年代的人大多缺油水,民兵們十有八九都有夜盲癥,十米開外全是模糊的黑影。
可沒人敢放松,槍口都穩穩對著鳥群驚飛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心里都憋著一股勁。
只要陳風先開槍,只要他一聲招呼,這些手里攥著 56 半、五三式的漢子,就敢對著目標方向死命摟火。
打不打得中先不說,氣勢不能輸,真要是亂槍齊發,再凶的匪徒也得被壓得抬不起頭。
陳風心里比誰都緊。
他暗忖︰我這位置就一棵松樹擋著,光禿禿的,連個側防都沒有。
要是被匪徒集火,流彈橫飛,躲都沒地方躲,絕不能先暴露自己。
他先把身旁的 56 半拉栓上膛,子彈頂進膛,保險掰開,放在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
再端起帶四倍鏡的莫辛納甘,鏡筒里依舊是灰蒙蒙的樹影,連個活物輪廓都瞧不清。
時間一分一秒熬著,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民兵們趴在散兵坑和沙袋掩體後,大氣都不敢喘。
有人額頭冒了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癢得鑽心,也不敢抬手擦。
旁邊的林強用胳膊肘輕輕踫了踫身邊的林正銘,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
“你…… 你瞅見啥了沒?我眼發花,啥都看不清。”
林正銘攥著槍的手全是汗,喉嚨動了動,小聲回︰“沒有,黑咕隆咚的,我也夜盲,就盯著連長瞄準的方向,听號令就行。”
“心里慌不慌?這可是真刀真槍,不是訓練。”
“慌也得扛著,咱是民兵,不能給公社丟臉。”
兩人的對話細若蚊蚋,只有彼此能听見,語氣里藏不住緊張,卻又透著股硬氣。
山風一吹,涼意鑽進衣領,激得兩人齊齊打了個激靈,緊繃的神經又提了幾分。
陳風趴在樹杈上,呼吸放得極輕,內心不停盤算。
現在視線太差,貿然開槍只會打草驚蛇,必須等天亮一點,等目標再近點。
這幫匪徒是亡命之徒,手里有家伙,一旦打不中,讓他們竄進深山,再想抓就難了。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天邊終于泛出魚肚白。
微光慢慢穿透霧氣,視線一點點清晰起來,遠處的灌木、樹干輪廓,終于不再模糊。
陳風的瞄準鏡里,終于晃進兩個黑影。
他心頭猛地一緊,屏住呼吸,緩緩轉動鏡筒,一點點對焦。
先是辨出人形,彎腰弓背,走得很慢,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山民。
再湊近看,身上穿著羊皮襖,是反穿的,羊毛朝里,貼在身上。
陳風心里琢磨︰反穿羊皮襖,既能保暖,又能防灌木剮蹭,這絕不是普通采藥、打獵的村民,村民不會這麼刻意隱蔽。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身後輕輕揮了兩下,伸出兩根手指。
這個手勢,民兵們都懂 —— 兩個目標,全員戒備,不許輕舉妄動。
掩體後的民兵們瞬間繃直身體,槍口微微下壓,眼神都聚焦到陳風指示的方向。
林強攥緊槍托,小聲跟林正銘嘀咕︰“來了!真有人!連長手勢了,兩個!”
“別說話,穩住,听連長的,別亂開槍。” 林正銘低聲呵斥,自己的聲音卻也在發顫。
陳風繼續盯著瞄準鏡,目光一點點往下移,落在兩人手里的武器上。
圓鼓鼓的彈鼓,短粗的槍管,不是步槍,是沖鋒槍!
他心里咯 一下,暗罵︰************,是波波沙!ppSh-41!甦式沖鋒槍,射速快,火力猛,近距離壓得人抬不起頭。
咱們手里全是半自動,射速跟不上,硬拼肯定吃虧,必須打伏擊,打他們出其不意。
兩個匪徒走得極其謹慎,每走三五步,就立刻躲到樹後、灌木叢里,停下四處張望。
腦袋轉得飛快,眼神陰鷙,掃過山林每一處可疑角落,稍有動靜就會立刻戒備。
看他們行進的路線,明顯是想繞過卡點,從前方河谷往南逃。
陳風的目光,又落到兩人腰間。
有東西晃來晃去,鼓鼓囊囊,硬邦邦的,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黑乎乎的。
他起初心里犯嘀咕︰是打獵逮的黃皮子?還是裝的雜物?
不像,黃皮子沒這麼硬,形狀也不對,可距離還遠,光線也沒全亮,一時看不清。
他壓下心頭疑慮,繼續等,讓兩人再走近點。
180 米,160 米,距離越來越近,匪徒的身形越來越清晰。
陳風死死盯著他們腰間的物件,隨著腳步晃動,輪廓漸漸明朗。
木質的柄,圓滾滾的彈體,掛在腰帶上一晃一晃。
看清的瞬間,陳風心里猛地一沉,暗罵︰去他娘的黃皮子!是木柄手榴彈!還是甦式的!
這幫匪徒不光有沖鋒槍,還帶了手雷,100 多米的距離,再近點,他們抬手就能扔過來,掩體根本擋不住,到時候弟兄們要吃虧!
不能等了!再等就是送死!
陳風瞬間下定決心,內心快速盤算︰先打後面那個,離得稍遠,反應慢一點。
莫辛納甘加四倍鏡,打不了精準爆頭,胸部目標大,一擊必倒,絕不能給對方掏手雷、舉槍的機會。
他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穩住持槍的手,四倍鏡十字線牢牢鎖在後方匪徒的胸口。
內心默念︰穩住,別慌,一槍致命,不能失手。
手指慢慢扣向扳機,力道一點點加重。
掩體後的民兵們,也借著天光,看清了兩個匪徒的身影,個個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林強牙齒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心里直打鼓︰那倆人腰里掛的啥?怎麼看著怪怪的。
林正銘也瞅見了,眉頭緊鎖,小聲嘀咕︰不知道,不像好東西,千萬別讓他們靠近。
“砰 ——”
一聲清脆的槍響,徹底打破山林的寂靜。
陳風扣動了扳機,子彈呼嘯而出,精準命中後方匪徒胸口。
血霧瞬間炸開,那人連悶哼都沒發出,身體一僵,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另一個匪徒反應極快,瞬間驚覺,猛地轉頭看向倒地的同伴,臉色驟變,嘴里嘶吼著晦澀的喊叫聲。
沒等他舉槍還擊,掩體後的民兵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開槍。
“砰!砰!砰!”
56 半、五三式的槍聲接連響起,子彈密密麻麻朝著匪徒傾瀉而去。
打得灌木枝葉亂飛,泥土四濺,樹干上瞬間布滿彈孔。
那匪徒戰術素養極高,立刻就地翻滾,狼狽躲到一棵粗松樹後,避開密集的子彈。
同時伸手,死命拽住同伴的尸體,拖到樹前,當成臨時掩體,動作干脆利落,絲毫沒有慌亂。
陳風迅速拉栓上膛,再次瞄準,心里暗罵︰這孫子還挺會躲,老兵油子!
“砰 ——”
又是一槍,子彈狠狠打在樹干上,深深嵌進去,根本穿不透。
他心里清楚,單靠自己困不住對方,必須求援。
快速掏出信號槍,從樹枝縫隙里悄悄伸出手,內心默念︰紅色遇襲,黃色求援,趕緊來人,關門打狗!
“咻 —— 砰!”
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在微亮的天空炸開刺眼的紅光。
緊接著,黃色信號彈緊隨其後,清晰傳遞求援信號。
可就是這兩次開槍、發射信號彈的動靜,徹底暴露了陳風的位置。
西北方向的密林里,突然傳來急促的沖鋒槍掃射聲。
“噠噠噠、噠噠噠 ——”
波波沙特有的急促射速,凶狠無比,子彈朝著陳風的暗哨位瘋狂襲來。
“嗖嗖嗖 ——”
子彈破空的尖銳聲響,從耳邊、頭頂劃過,打在樹干上,木屑四濺。
陳風心里猛地一罵︰該死!還有埋伏!老子大意了!還有第三個!
還好距離遠,波波沙本就精度差,遠距離射擊準頭極低,子彈大多打偏,沒傷到他。
他不敢停留,立刻抓過 56 半,順著樹干後側,快速滑下樹。
落地後後背死死抵住樹干,內心憋屈又惱火︰被壓得抬不起頭,這幫孫子還挺陰!
抬手舉槍,朝著西北方向盲目射擊,先打一波火力壓制。
“砰!砰!砰!”
不求精準命中,只為逼對方停火,給自己爭取轉移時間。
掩體後的民兵們見狀,打得更凶了,死死壓制著樹後的匪徒,不讓他有機會逃竄。
林強一邊開槍,一邊急聲喊︰“連長!你咋樣?沒事吧!”
“我沒事!盯緊樹後的,別讓他跑了!” 陳風高聲回應。
趁著壓制的間隙,陳風一個迅猛翻滾,滾到一旁的巨石後,依托巨石掩體,終于暫時安全。
西北方向的匪徒再次掃射,子彈打在石頭上,火星四濺,碎石亂飛,壓得陳風根本抬不起頭。
他心里暗罵︰娘的,拿著波波沙就敢橫,等支援來了,看怎麼收拾你們!
他透過石頭縫隙觀察,內心快速清點︰通報說一共四個匪徒,現在打死一個,困住一個,西北一個偷襲,還有一個藏在暗處沒露面。
必須找到最後一個,不然腹背受敵,遲早要出事。
另一邊,武裝部長看到天空的信號彈,臉色瞬間慘白,心里一緊︰霍山 6 號出事了!
“快!集合隊伍!跟我去支援!”
他扯著嗓子高喊,帶隊的民兵火速集結,抄起武器,朝著核心卡點火速狂奔,腳步聲急促,神情凝重。
駐地的通訊員,沖到磁石電話旁,手都在抖,快速搖動手柄,聲音帶著急切︰“大安主機!大安主機!霍山 6 號遇襲!交火!求援!匪徒人數不明,請求支援!”
電話那頭立刻回應,同步上報,調度兵力。
收到信號和電話的邊防部隊,立刻全速向霍洛台山靠攏,帶隊軍官厲聲下令︰“加速前進!合圍霍山 6 號!關門打狗,一個都別放跑!”
山林間,槍聲此起彼伏,硝煙漸漸彌漫。
陳風躲在巨石後,听著兩側的槍聲,內心緊繃,眼神死死盯著密林深處,等待支援,也等待著最後一個匪徒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