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听筒轻轻扣在机座上,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穿街而过的冷风,呜呜刮过墙头。
陈风抬手,顺势轻轻揽住苏璇的腰。
怀里温软,人心安稳。
但他脸上的松弛,已经彻底收了起来。
眼底带着一丝沉色。
“璇姐。”
陈风低头,声音压低。
“今晚怕是不能陪你了。”
“公社武装部紧急找我,是要紧公事,我必须马上回去。”
苏璇靠在他怀里,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认真。
她没有撒娇挽留,只是抬眼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
“你走着回公社?”
“县城到公社十几里雪路,天又冷,风又大,你走回去太慢,也不安全。”
陈风刚想开口说自己脚步快,不算事。
苏璇直接打断。
“你别急,等一下。”
“虎子马上就回来了,我让他去借一架牛车。”
“半个钟头就能套好车,送你回去,省力气,也省时间。”
陈风想了想。
公社点名紧急报到,确实不能在路上耽误太久。
走路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牛车虽然慢一点,但稳,不用耗体力。
“也行。”
他点点头。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虎子拎着鼓鼓的竹篮,风尘仆仆推门进来。
篮子里装着刚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热菜,热气透过竹缝往外冒。
香味一下子铺满整个院子。
“风哥,璇姐!”
虎子脸上带着笑,大步走进来。
“饿了吧?我刚买回来的热菜,赶紧洗手吃饭!”
饭菜冒着热气,荤素都有,看着就暖和。
陈风看着他,直接开口。
“虎子,饭可以吃。”
“但得麻烦你个事。”
虎子一愣:“风哥你说。”
“我这边出了点急事,公社紧急喊我回去报到。”
“你等下能不能帮我借一架牛车,送我回一趟公社?”
虎子听完,连犹豫都没有。
“小事!多大点事!”
“你们先坐着吃饭,我现在就去借车!”
陈风赶紧拦住他。
“着什么急?”
“饭菜刚买回来热乎的,先吃饭,吃完再去。”
虎子摆了摆手,性子特别干脆。
“不用不用!”
“公事要紧,不能耽误。”
“我去借车快得很,十几分钟就回来。”
“你们先吃,我回来再热一口就行。”
“风哥你别磨蹭,赶紧垫肚子。”
说完,不等陈风再劝,虎子转身抓起棉袄,推门就往外跑。
看着虎子急匆匆的背影,陈风无奈摇了摇头。
这姐弟俩,做事永远这么利落靠谱。
苏璇笑着拉了拉他胳膊。
“行了,别管他了。”
“先吃饭,空腹赶路顶不住冻。”
两人走到桌边,掀开竹篮里的菜盒。
热菜、馒头、小菜,满满一桌。
陈风心里装着事,没心思细嚼慢咽。
拿起筷子,大口大口扒拉米饭,夹菜也是一口接一口。
吃得又快又急。
苏璇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心疼得不行。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吃慢点。”
“没人跟你抢,这么急,小心噎着。”
说着,她端起温水,递到陈风手边。
陈风顺势喝了一口水,咽下嘴里的饭。
抬头笑了笑。
“没事,我习惯了。”
“山里赶路、熬夜、出任务,哪次不是速战速决。”
“我早点吃完,虎子回来就能直接走,不耽误半点时间。”
苏璇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
她比谁都清楚,公社武装部紧急点名,绝对不是小事。
尤其前几天刚传出老虎流窜过来的消息。
两人安静吃饭,没再多闲聊。
十几分钟,一顿饭草草吃完。
碗筷刚放下,院门外就传来了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咯吱、咯吱 ——”
雪地车轮声越来越近。
虎子的声音在外边响起:“风哥!车借好了!”
陈风起身,顺手背上自己常用的猎枪,准备出门。
刚踏出屋门。
身后苏璇突然开口喊住他。
“疯子,你等一下。”
陈风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璇快步走进里屋,很快拿出来一把崭新的猎枪,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纸盒子。
枪身乌黑发亮,制式规整,质感远超陈风手里的老猎枪。
是鹰牌制式猎枪。
她走到陈风面前,直接把枪塞进他手里。
神色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拿着。”
陈风一愣:“这是?”
“我猜都能猜到。”
苏璇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公社突然紧急召你,十有八九就是那头流窜老虎的事。”
“你手里那把老猎枪,打野猪、打狼够用。”
“真对上成年猛虎,近距离根本不顶用,跟烧火棍没区别。”
“这把鹰猎枪威力足,穿透力强,专门对付大兽。”
说完,她把手里的纸盒也递过来。
“这里是满满一盒专用子弹。”
“你全部带上。”
她抬手轻轻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带着叮嘱。
“人多,队伍也多。”
“我真心希望你这一趟,一枪不用开,一颗弹不用打。”
“能驱逐就驱逐,能平安收场就平安收场。”
“万事保命第一。”
陈风握着沉甸甸的新猎枪,入手沉稳,安全感十足。
看着苏璇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他心里一暖。
重重点头。
“放心,璇姐。”
“我心里有数。”
“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再耽搁。
转身走出院子,跳上牛车车厢。
虎子一甩鞭子。
“驾!”
老牛迈开步子,车轮碾压积雪,缓缓驶出县城街道,朝着公社方向赶去。
一路风雪扑面,路途空旷荒凉。
乡道两边全是白茫茫的野地,林带连片,静得吓人。
虎子赶车稳,速度不慢。
半个时辰出头,牛车稳稳停在公社大门口。
“风哥,到地方了!”
“我在门口等你?还是我先回去?”
陈风跳下车,拍落身上雪沫。
“你先回去吧。”
“这边不知道要忙多久,不用等我。”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好嘞!”
虎子点头,调转牛车,原路返回县城。
陈风握紧猎枪,背上弹药盒,大步走进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今天明显不一样。
往日清闲安静,今天院里人来人往,民兵、干事、干部来回走动,人人神色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味道。
陈风径直走进办公区,找到值班干事,直接报出身份。
“三大队民兵连长陈风,奉命报到。”
值班干事抬头一看是他,立马站起身。
“陈连长到了!快,后院会议室,张部长一直在等你!”
陈风点头,快步穿过走廊,直奔后院。
后院会议室门开着。
屋里暖气很足,烟雾缭绕。
一个身穿武装部制服、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抽烟。
正是公社新任武装部长 —— 张文能。
以前就是公社老干事,跟陈风打过无数次交道,熟得不能再熟。
张文能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
脸上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丝。
“疯子,你可算来了。”
陈风走上前,顺手递过去一根烟。
“张哥,急急忙忙喊我过来,到底出啥事了?”
张文能接过烟,陈风顺势给他点上。
一口烟雾吐出,张文能脸色重新沉下来。
只缓缓吐出三个字。
“大爪子。”
轰!
陈风心里猛地一沉。
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他眼神瞬间变锐利,声音压低:“伤人了?”
张文能重重点头。
“嗯。”
“杨家屯。”
“死了两个。”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陈风站在原地,心头震动。
之前苏璇打电话提醒,他就一直暗自祈祷。
千万别进村、千万别伤人、千万别出事。
结果,还是出了人命。
张文能抽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山野,沉声继续说道。
“上面刚下的紧急通知。”
“整片邻县、邻公社山林封锁排查。”
“召集全公社所有有实战狩猎经验、枪法过硬的民兵和老猎人集结。”
“你是全公社最稳、最有实战能力的民兵连长。”
“这次任务,由你带队。”
“原则优先驱逐。”
“驱逐无效,直接开枪击毙,不用上报、不用犹豫。”
陈风稳稳站着,神色冷静,没有半点慌乱。
他经历的山林血战太多了。
越是大事,越不能慌。
张文能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剩下各个大队的猎手、民兵,马上陆续到齐。”
“你先跟我进屋,喝口热茶,稳一稳神。”
两人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张文能拿起暖壶,给陈风泡了一杯浓大叶茶。
热气腾腾,苦涩茶香散开。
陈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开口直接问核心问题。
“张哥。”
“死的是两个人,我想知道,那老虎到底什么情况?”
“成年虎?还是残虎、弱虎?”
张文能坐在他对面,指尖敲击桌面,语气凝重。
“根据现场脚印、活动痕迹判断。”
“绝对的成年大虎。”
“但是有个疑点。”
“这头老虎,身上有伤。”
陈风眉头紧锁。
嘬了一口热茶,脑子飞速运转。
有伤的成年虎。
他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判断。
“不对啊。”
“成年猛虎,就算带伤,正常习性也不会主动闯人居村落。”
“老虎领地意识极强,不饿、不被逼绝境、不受严重惊吓,不会主动攻击人。”
“顶多偷偷摸摸下山偷狗、偷家禽。”
“怎么会直接冲进村边伤人,还一口气弄死两个?”
他抬眼,目光锐利。
“尸体被啃食过没有?”
张文能摇头。
“没有。”
“现场勘查人员反馈,尸体完好,没有撕咬、没有啃食、没有进食痕迹。”
陈风眼神更沉。
继续追问:
“那死因?咬死的?还是吓死的?”
这话一出。
张文能明显愣了一下。
抬眼深深看着陈风。
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疯子,不愧是常年跟凶兽打交道的人。”
“别人来了先问多大、多凶、在哪。”
“你一来直接抓核心死因。”
他顿了顿,如实说道。
“你猜对了。”
“一个是活活吓死的。”
“心脏骤停,当场猝死。”
“另一个,是被老虎随手一爪子拍中头部,当场毙命。”
“现场除了巨大虎爪印,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不知情的,乍一看,真像两个人夜里打架致死的假象。”
陈风手指轻轻敲击杯壁。
脑子里所有线索快速串联。
有伤、成年虎、不进食、不撕咬、只一击致命。
他沉声再问:
“出事多久了?”
“整整一天了。”
张文能回道。
“尸体是昨天夜里村民发现的。”
“我们今天中午才接到邻公社通报,确认是猛虎作案,立马逐级上报,紧急召集人手。”
陈风低头,点燃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腾。
他静静抽着烟,脑子里不断复盘所有细节。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静。
“我懂了。”
“这头老虎,根本不饿。”
“它下山不是为了觅食。”
“不觅食、不啃食、不拖尸、不撕咬。”
“它只是过境、受惊、焦躁、带伤。”
“人刚好撞在它的必经之路上。”
“它不是猎食杀人。”
“是纯粹的威慑、驱赶、误杀。”
这一刻。
陈风有点迷茫了。
这次的对手,比饿极下山的凶虎,更可怕。
饿虎贪食,有迹可循。
伤虎焦躁,喜怒无常,毫无规律。
整片茫茫大雪山林。
谁也不知道,这头带伤的百兽之王,此刻藏在哪一片雪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