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大兴安岭深山,正是盛夏最繁盛的时候。
整座群山被泼墨似的浓绿彻底覆盖,层层叠叠的柞树、桦树、落叶松交织成无边林海。
正午日头高悬,林间气温虽比山外凉快不少,却也闷热潮湿。
密不透风的林冠锁住潮气,不透半点凉风,腐叶泥土混杂着熟透浆果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厚积数年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蓬松,每一步下去都微微下陷,鞋底沾满湿润的黑泥。
草爬子、小飞虫在枝叶间嗡嗡乱绕,草木疯长及腰,枝桠交错纵横,将整片山林遮得幽暗静谧。
水泡子边的风稍稍凉润,带着水汽吹散些许燥热。
陈风四人蹲在背坡浓密的灌木丛后,一动不动蛰伏了片刻。
三条猎犬早已褪去赶路的焦躁,个个训练有素。
飓风沉稳蹲坐在前,双耳直立、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下方兽群动静。
顺风、迎风松弛下来,懒洋洋趴在身后细软的青草上,腹部贴着凉润的地皮,微微吐着舌头散热。
它们不吵不闹、不乱窜、不发声,完全遵从猎人蛰伏待命的规矩。
整片山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水泡子流水的叮咚微声、远处鸟兽低低的鸣啼。
静谧之中,陈风微微侧头,压低嗓音,对着身侧三人轻声安排。
“你们三个在这老老实实待着,别动、别出声,稳住身形。”
“我单独下坡绕一圈,去水泡子岸边仔细查探。”
“重点看熊爪脚印,分辨新旧、大小、数量。”
他目光扫过下方还在泥滩打滚的野猪群,语气笃定从容。
“要是岸边熊印多、踪迹新,咱们就顺着踪迹追熊。”
“要是没新鲜熊迹,咱也不白跑一趟,就地干几头大野猪,满载下山,不亏这一趟进山。”
“妥!你放心去,我们稳着不动。” 山子立马点头应声,眼神沉稳。
陈风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建设的肩膀。
少年方才一路跋涉累得气喘吁吁,此刻已然缓过劲,只是眼底还带着初次深山林地潜伏的紧张。
安抚似的拍了拍他肩头,陈风抬手接过他背上的五六冲。
“枪我拿着,你安心蹲好,别乱探头。”
说完,他单手拎着冲锋枪,身形压低,顺着缓坡的草丛,脚步轻得近乎无声,一点点往下溜。
常年进山赶山的老猎人步法,落脚轻、起脚稳,专挑厚草腐叶处落脚,不碰枯枝、不蹭细枝,全程不发出半点杂音。
越靠近水泡子,水汽越重,岸边湿漉漉的黑泥地上,兽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陈风一路缓步穿插,身形灵巧,掠过层层灌木杂草。
他的靠近,瞬间打破了水泡子周边的静谧。
原本在浅滩喝水、草丛觅食的麻雀、水鸟、小貉子、野兔,瞬间惊得扑棱四散。
鸟兽惊叫着窜进密林、飞上枝头,眨眼消失无踪。
泥滩里扎堆打滚的野猪群也瞬间警觉。
七八头百十来斤的成年野猪,齐刷刷停下动作,粗重的哼唧声骤然止住。
一个个抬起满是黑泥的猪头,尖尖的獠牙外露,黝黑的小眼睛死死锁定坡下靠近的陈风。
四肢微微绷劲,身体压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咕噜低吼。
这群野猪常年盘踞深山,野性十足,抱团成群,向来不惧单人人影,此刻明显带着极强的敌意与戒备。
可陈风压根懒得多看一眼。
百十斤的普通野猪,皮糙肉厚却杀伤力有限,在全副武装、经验老道的猎人眼里,根本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水泡子最湿润的岸边,弯腰俯身,低头仔细查看泥地痕迹。
潮湿细腻的黑泥上,爪印清晰完整、轮廓分明,不会坍塌变形。
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铺了一片黑熊掌印。
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层层交错叠压。
有巴掌宽大、纹路厚重的巨型大印,是成年大公熊的踪迹;
有尺寸中等、深浅均匀的母熊脚印;
还有星星点点小巧玲珑的幼崽爪印。
新旧痕迹交织,最新的几枚脚印边缘干净、泥痕湿润,没有风干开裂,明显是一两天之内刚刚踩出来的新鲜踪迹。
陈风眼底瞬间一亮。
数量不止一头。
大小脚印错落分布,最少三头以上,大公熊、母熊、幼崽齐全,是完整的一家子。
所有熊迹的脚尖朝向、行走纹路,全部指向水泡子东侧的深山柞树林方向。
看完踪迹,他心中已然全盘摸清局势,不再停留,转身依旧轻步返程。
几步溜回坡上灌木丛,蹲回三人身边。
此时林子铭靠在粗壮树干上,指尖夹着一根烟,小口慢抽,稳稳放松。
山子身姿紧绷,时刻盯着下方兽群。
苏建设眼神亮晶晶的,满眼期待看着陈风。
“咋样姐夫?有熊迹没?”
陈风压低声音,语速沉稳笃定。
“有大货。”
“岸边新鲜熊爪印一大堆,大大小小摞在一起。”
“粗略数了,最少三头黑熊,大公熊、母熊带崽,刚走没多久。”
“踪迹全部往东,钻进前头那片大片柞树林了。”
他转头看向三人,低声征询。
“咱们目标明确一趟进山,你们说,追不追?追最大那头大公熊!”
林子铭掐灭手里烟头,随手丢在脚下碾碎,语气憨厚老实,一如既往信任。
“我没啥主见,疯子你说了算。”
“你让干啥我就干啥,跟着你干活准没错。”
山子眼神一热,咧嘴一笑,眼里满是躁动的猎性。
“必须干大的!”
“好不容易进一趟深山,又是盛夏熊最肥、胆最金贵的时候。”
“再说建设第一次正经进山打猎,必须给他安排一头最大的黑瞎子,长长见识、沾沾喜气!”
苏建设闻言,脑袋跟捣蒜似的疯狂点头,眼里的紧张尽数褪去,只剩亢奋与期待。
“对对对!干大的!越大越好!”
四人意见彻底统一。
陈风抬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
“行!意见统一,咱们干票大的!”
话音落,他率先起身,不再刻意蛰伏。
几人纷纷站直身子,拍掉身上的草屑泥土,整理枪械绑带。
顺着坡地稳步下行,直奔岸边最新、最大、最深的那道成年大公熊脚印。
陈风蹲下身,指尖比对了一下爪印尺寸。
足足比他手掌还要宽大一圈,深陷泥地,脚掌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