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顧北，在長明堂點燈的那天夜里，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媽媽。媽媽站在0號房門口，笑著朝他招手。他跑過去。媽媽不見了。門口，只剩一盞燈。
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顧北是被手機震醒的。
老記者打來電話，聲音很急︰“北哥——出事了。渡厄會，動手了。“
顧北一下子清醒︰“什麼事？“
“平台把我那篇'渡厄文化'的長文刪了。“老記者說，“我注冊的幾個賬號，全被封了。“
顧北的心猛地一沉。“還有呢？“
“還有——“老記者頓了頓，“今天早上，有人往我門縫里塞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我閨女，放學，的照片。“
顧北的手指，攥緊。他低聲說︰“老哥——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
“別這麼說。“老記者說，“我干這行三十年，早料到有這一天。北哥——你只管拆灶。我這條老命，豁出去了。“
顧北掛了電話，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先生那條短信——“你贏不了。“
他忽然想起——那三十七張，沒有活人光的臉。
他忽然明白——渡厄會不怕他拆灶。渡厄會，怕他讓全網記住。怕他，把名單念出來。
因為——灶，怕被人記住。記住的人越多，灶越弱。
所以渡厄會要封他的口，刪他的文，嚇他的朋友。
顧北坐在床邊，想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名單——三十七行名字——拍成照片，發給了甦曉。
他又把名單打印了十份，分別交給老記者、老太太，還有幾個信得過的老粉。
他對甦曉說︰“甦曉——這名單你收好。如果，我出不來——你把它發出去。讓全網，替我念完它。“
甦曉接過名單，看了很久。他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北哥——你這話，我听著，像遺言。“
顧北也笑了︰“是遺言。怕不怕？“
“怕個屁。“甦曉說，“我跟你三年，哪次不是遺言？哪次你死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完了，甦曉問︰“北哥——什麼時候動手？“
“三天後。“顧北說，“三夜之約，到了。先生說了，三夜之後，0號房見。我，赴約。“
那天下午，顧北又去了一趟0號房。這一次，他不是去直播的。他是去踩點的。
他站在0號房中央，看那口鐘。鐘，停在三點三十一。他看那面牆。牆，還是溫的。他看那盞油燈。油燈，還亮著。
他低聲說︰“媽——三天後，我來拆灶。到時候，你是跟我走，還是散在這兒——都行。我，都接著。“
牆沒有動。油燈，微微晃了一下。
顧北笑了一下︰“行——媽，你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0號房。走到門口，他回頭，又看了一眼。0號房空蕩蕩的。鐘，油燈，牆。三樣東西，靜靜地立在那里，像在等他。
他關上房門。門鎖，“ 噠“一聲。
他忽然想起——第一夜——門鎖上——他出不去。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他忽然想起——門縫陰影里——那半張女人的臉。
他站在門外，低聲說︰“媽——那一夜，是你推的門，是你救的我。這一夜——換我，來推你的門。“
他走出老樓。陽光，很好。
他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不像一座凶宅頭頂的天。
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他站在陽光下，看這棟樓了。
他掏出手機，給老太太發了一條消息︰“老太太——燈，點著。三天後，我進0號房。燈，不要滅。“
老太太回了一句︰“燈在——人，就在。“
顧北收起手機，走進三天後的夜色里。
他知道——從今晚起，每一步，都算數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單，低聲說︰“媽——你看著。三十七顆灶心——我一個一個，接出來。“
那一夜，他沒有回旅館。他去了老記者家。
老記者正在整理那篇長文的備份。見他來，把U盤推過來︰“北哥——這里面，是我三十年的底。渡厄會的案子，證據，證人名單——全在里面。“
“萬一，我不在了——“老記者說，“你拿去。該報的警，報。該發的文，發。“
顧北看著那只U盤，沒有接。他問︰“老哥——你怕嗎？“
“怕。“老記者說，“可——我怕的，是這世上，沒人再敢較真。“
“你媽，較真了。林秀，較真了。“
“我這條老命——也該，較一回真了。“
顧北的眼楮，有點酸。他接過U盤，收進口袋︰“老哥——放心。這一次——我們，贏定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長明堂。老太太，把燈，擦得 亮。
“老太太——“顧北說，“後天，我就進0號房了。“
“我知道。“老太太說，“燈，我已經，點上了。“
她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紅布。
“這是——“她遞給顧北，“我婆婆，當年，給我公公，求的。一塊，平安布。“
“你帶著。“
“進灶——“
“帶著它，心，不慌。“
顧北接過那塊紅布，握在手里。布，舊了。邊角，磨得發白。可握在手里，很暖。
他低聲說︰“老太太——謝謝。“
“去吧。“老太太說，“燈，給你看著。你，只管，往前走。“
顧北走出長明堂。他抬頭看天。天，很好。
他想起，這三天，他見的人，說的話，做的事。
他忽然覺得——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帶著，老記者的U盤，老太太的平安布，甦曉的撬棍和繩子，還有全網七千萬人的真心。
他，要去，拆灶了。
那三天，顧北把0號房的圖紙，又看了一遍。他把每一面牆，每一個角落，都記在腦子里。
他還把媽媽日記里，那五條規矩，抄了一遍，貼在床頭。
鐘，是門。鏡，是明天。電話，只打一次。彈幕，只信暗號。破局——直面執念。
他每天，對著那五條規矩，讀一遍。像念經。像背咒。
他說︰“規矩，是0號房的規則。可規則——是用來，破的。“
第三天一早，顧北洗了把臉，換了件干淨衣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