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很长吗?
对普通生灵来说,很长。
凡人的一辈子未必能够跨越,足以见证一个家族三四代人的更迭,差不多便是一个寻常部族由兴起走向衰亡的时光。
一百年,很长吗?
对修道者来说,很短。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跟动辄成百上千年的闭关的修道者比,一百年短暂如同一个清晨。修道者的生命融入某个更广阔的存在,他们或许无名,却始终坚韧不移,一步步追逐着属于自己的道。
一百年,很长吗?
它漫长到足以承载一代代生灵的守护,又短暂得仿佛昨日方才逝去;它漫长到像是追寻天地道法永不停歇的脚步,又短暂得好似一夜之间便完成的蜕变。身负拥有异世人类记忆、今生妖族身躯的玄荷,每当回望百年光阴,心底总会生出一股时光错位的割裂之感。
自第一届妖将大比落幕,涟山已然安稳走过了整整百年岁月。
岁月荏苒,白驹过隙。妖将大比定为二十年一届,待到第六次大比落下帷幕之后,玄荷隐去自身山主的气息与身形,独自缓步游走于群山之间,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亲眼见证山中的一切变迁。
山上妖将以下实力的妖兽基本已经换了一轮。
妖兽的生命也不是无限的,大多数原本寿命只有十几年二十几年的野兽,因为机缘突破到了化灵期,也就一百多年寿命。
化妖期寿命是五百多年。
可按照寻常节奏,百年方能修成化妖,五百年不间断苦修所得的修为,才有机会冲击妖将。
对于绝大多数天赋平平的妖兽而言,若是没有逆天机缘,也没有充足的财侣法地加持,穷尽一生,或许连下一重境界的瓶颈都无缘得见。
于是涟山早期吸纳进来的一批老牌妖兽,一部分走到了寿命的尽头,寿元耗尽;还有一部分主动接下涟山外派的远游任务,奔赴外界搏一线修行生机,如今大多不在山中。
百年之间,涟山与外界各大势力的往来愈发紧密。有利友,自然也存在竞争者。当年大战空出来的大片土地,早已被一众幸存的老牌势力与新生崛起的族群瓜分殆尽,此刻各方都在沉下心来消化到手的疆域资源。
眼下资源储备尚且充足,各大势力都不急于向外扩张。先前那场大战,恰好将一众躁动好战妖兽心中的戾气尽数宣泄。进入消化期之后,各大势力之间少有大规模冲突,仅时不时爆发一些小型摩擦。与此同时,不同势力之间的往来接触反倒愈发频繁。
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其中一部分势力,几乎垄断了十万大山东部不少珍稀物产。
为了方便互通有无、换取紧缺资源,涟山派出不少妖兽,长期驻扎在那些允许外来妖族定居的势力领地之中。
半雪江便是其中一处。半雪江麾下妖兽大多主修水行大道,当年大战过后,它们拿下了一片广袤沙地,沙地产出的特色资源,几乎尽数被涟山收购。
为此涟山派遣数名妖将,带着大批化妖期、化灵期妖兽,前往那片沙地长期驻守。
涟山对白皑山脉的开发也逐步走向深入,山中各类资源源源不断被开采运回。可白皑山脉幅员辽阔,大部分山地土地贫瘠,灵脉、矿脉零星散落,分布极为分散。加之大量野妖与小型妖族族群从别的方向迁入山脉,开发推进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缓慢。
用妖兽的地方越发多了起来。
如今涟山招收新生妖兽的路子也发生了改变。新入山的妖族,要么便是涟山本土族群繁衍诞生的后代,要么便是山野野兽得到机缘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根脚干净纯粹。
哪怕涟山依旧紧缺妖族人手,也极少再直接收纳外界已经成型的成熟妖兽。
逛完自己本体扎根修行的山谷周边,玄荷转身向着山顶走去。登高远眺,曾经涟山的九大侧峰,如今高度已然达到主山的五分之三。
单独拉出任何一座侧峰,都算得上一方巍峨高山。
主山和九座侧峰随着玄荷实力的提升、灵气的上升和地脉的汇聚,侧峰已经是高山与高山相连,山脉拥簇着主山岳,极为壮观。
单是九侧山以及侧山之间的谷地,便已经栖息着数百支妖兽族群与精魅部族。
百年间寿元耗尽逝去的妖兽,留下一份份修行传承,潜移默化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新生妖族,涟山的底蕴,也在时光沉淀之下,一天天变得愈发厚重。
山间常年萦绕的彩霞、流转的五行灵气,景象与百年之前几乎别无二致。这是玄荷突破半仙境之后,烙印在这片大山之中的印记。唯有等到玄荷再一次境界跃升,这片天地景象才会迎来新一轮蜕变。
走到山顶,又往下走,期间路过两个修行室,玄荷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番才离开。
这百年里,涟山有三位妖将尝试突破妖王。
最开始便是龟爷。
七十载之前,龟爷感知到自身大限将至,索性放手一搏,选择冲击妖王。
突破那日,大雨连绵不绝,水汽漫天弥漫,这般天气,本就极为适合主修水道、水行大道的妖兽闯关突破。
龟爷也是涟山第一位在众妖围观之下,正式开启妖王突破的妖将。同时龟爷在涟山的妖缘不错,山中但凡有空的妖修,几乎尽数赶来,见证这场突破。
雨水渗入泥土,催生野草疯长,水行灵气与木行灵气彼此相生,一开始突破过程十分平稳。
在一众妖修心中,龟爷卡在妖将巅峰已有上百年,道法底蕴深厚,实力强劲,天赋不俗,此番突破妖王理应水到渠成,不会生出意外。
可滂沱大雨之中,异变陡生。龟爷后背之上生长的草木骤然疯狂向外蔓延生长,藤蔓枝叶瞬间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包裹,枝条不断向外伸展,好似濒死之人拼命伸出的手掌。
没过多久,那些疯长的草木之上,便浮现出点点猩红。
鲜血混着雨水淌落一地。
等妖将们看到了血,一切都来不及了。
此前玄荷早已为龟爷布置好了诸多辅助突破的阵法与资源,可一旦生灵开启境界突破,就算是半仙境的他,也无法再出手干预。
突破一旦失败,半仙之力同样无力回天。
若是换作年纪尚轻的妖将,失败之后尚有一线生机,再靠着玄荷相助,大道之路仍可续上。只是龟爷年岁已高,此番突破本就是殊死一搏。
最终天地重归寂静。那些从龟爷背上疯狂蔓延出来的植物,一点点枯萎凋零。一众妖兽上前清理完枯枝,原地只剩下一副厚重龟壳,以及一滩早已冷却的血肉。
龟爷,突破失败,身死道消。
临死前将自己的传承留在了龟壳上面。
临死之前,它将自己毕生修行感悟,化作一道传承烙印留在了龟壳之上。如今那副龟壳便安放在一处名叫龟成的水潭之畔。龟爷活过漫长岁月,它留下的知识传承,底蕴丝毫不逊色于一名妖王。时常会有妖兽来到水潭边,静心参悟龟壳之上留下的大道感悟。
第一位在涟山众目睽睽之下选择突破妖王的妖将失败了,身死道消,对于涟山上的妖将都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让它们知道了,尽管涟山有玄荷这位半仙境坐镇,但是置身于自己的命运,每一个改变命运时刻,仍然需要自己奋力度过。
至此众妖将对突破慎之又慎。
以至于百年里有多位巅峰妖将在积累足够后,也都谨慎地没有选择突破。
直到这次大比之前,黑月和白月才开始了闭关,冲击妖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