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转回硝烟滚滚的前线战场。
战事的层级早已攀升，天仙境修士成为了战场上双方交锋的顶尖主力。妖族一往无前的推进势头，终于被死死遏制。
妖王境修士在宏大的战场之上，已经渐渐变得不起眼。不少当初看见前线有利可图、一时头脑发热奔赴战场的妖修，此刻正在用鲜血为自己当初的贪婪买单。
血流成河早已不是一句虚浮的形容词。
连年厮杀，不管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战士，心底都滋生出浓烈的厌战之意，更有不少修士心魔丛生、走火入魔。可各方阵营身居高位的领头者，全都冷眼旁观，不曾出手安抚。
大战才刚刚行至中途，往后的厮杀只会越发残酷惨烈。若是连眼下的磨难都扛不住，早早崩溃，这样的修士与其浪费资源去救治，不如早早陨落于沙场。
人族一方，一座人口鼎盛的中等王朝之内。
数位人族天仙境强者携门下弟子齐聚一堂，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压抑。
一名白衣盘发女子眉头紧锁，率先开口：
“妖族攻势凶猛，恐怕用不了多久，战火便会烧到我们这里。此地一旦失守，外围防线将再难稳固。”
这座王朝乃是人族腹地的咽喉要道，境内人口繁多，更有两条浩荡大河横穿疆域，地理位置至关重要。
“哼！妖族不过是趁着我们正与北方蛮族交战，大批人手被牵制在外，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才侥幸拿下几座小王朝。”
浑身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满脸不屑，大手重重一拍座椅扶手：
“依我之见，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既然妖族不讲规矩，那我们也不必留手，直接清扫边界小妖。如今所有人都深陷劫气洪流之中，这般杀伐，并不会给我们招来太重的因果反噬。”
话音落下，白衣女子脸色当即一沉，面露不悦。
若是真的这般行事，只会提前引爆金仙境以及更高层级大能之间的大战。
眼下不过是人妖第一轮交锋，战事仅仅走到中期，高阶大修过早下场，只会惹来其余万族的冷眼嘲笑，人族本就腹背受敌的处境将会雪上加霜。
一直默然旁观的蓝衣披发女子缓缓出声，打破沉寂：
“直至今日，我族大能与妖族一众高层之间，过往的因果恩情依旧未曾了结，彼此牵绊太深。至少要等这份因果彻底还清，两方才能毫无顾忌地开启死战。”
白衣女子轻轻点头，心底了然。所谓了结因果，说到底便是要用门下弟子、族人的性命去一点点填平旧日纠葛。
妖族妖祖早年于人族初生之时有过庇佑之恩，现如今人族要夺取妖族万灵之首的权柄，不少大能心中忌惮这份旧因果，所以才一直命令后辈先行拖延战事。
“蓝凝道友，这话万万不可当众言说。” 为首一名身着道袍的年长修士皱起眉头，出声提醒，“人族绝大多数前辈，绝不会以族人的性命为代价，去偿还与妖族之间的旧怨。”
他身侧一名儒服男子跟着缓缓颔首，沉声补充：
“如今我族四面受敌，天庭新建，诸多重要职位尚且空缺，一众大能需要留下来坐镇天庭运转。此刻开启高阶大战，大能分身乏术，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人族。”
壮汉眉头紧皱，语气压抑着怒火：“那我们该怎么办？就眼睁睁等着妖族一路打上来？这般被动防守，实在憋屈！”
“太憋屈了！”
儒服男子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精光，转头与道袍老者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
“不。”
“早便有大能预料到如今的僵局，提前留下后手，可以掩护我们悄无声息完成这一场突袭。这件事属于最高机密，在场唯有天仙境修士才有资格知晓。机会难得，我们隐忍至今，一直没有动用。”
这个机会非常重要，所以他们之前一直没有用。
白衣盘发女子心中生出顾虑，开口发问：“此举当真可行？妖族心性悍不畏死，并不会因为被俘的同族而投鼠忌器。”
“我们只擒拿仙境层级妖修，不对妖王及之下的修士痛下杀手，便不会激起妖族不顾一切的全面报复。只要我们出手迅猛，一举擒获足够多的仙境妖修，妖族为了稳住麾下底层妖修的军心，极有可能停下扩张脚步，转而选择与我们谈判周旋。”
儒服男子耐心解释。
“唯一需要万分小心的便是，万万不可越过边界，一旦踏入十万大山深处，便有可能被妖族的大能当场阵杀。”
他环视大殿之内众人，沉声发问：“这次行动风险极高，谁愿意随我一同前往？”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众天仙境修士两两相望，短暂沉默过后，所有人尽数起身，目光坚定，决意奔赴这场凶险的突袭之战。
……
涟山之巅，云气翻涌不散。
玄荷正与远道而来的客人相对而坐，来人正是十万大山南部，彩翼飞鱼族的族长。
这位族长修为已经抵达地仙境，此番亲自登山到访涟山，缘由便是玄荷抛出的邀约 —— 希望能够接引一批彩翼飞鱼族人，迁入自己的场域之中繁衍生息。
彩翼飞鱼一族，在南部疆域向来声名远扬。
它们最广为人知的一桩特性，便是每当渡船行经它们的领地水域，若是彼此大道相合，便会有族人心甘情愿选择跟随船上的修道者离开，去往别处修行。
长久以来，族中对于族人依附强者这件事，本就并不排斥。
只是近些年来，族中诞生出一位罕见的五翼族人。
五翼，乃是天仙境的种子，也是他们一族开启上古仙族修行路的钥匙，一旦成长起来，便可带领全族踏上上古仙族的修行路。
可福兮祸所伏，这件喜事非但没有改善彩翼飞鱼族在十万大山之中的处境，反倒引来周遭一众势力的忌惮与打压。
四面围堵之下，族内资源愈发紧缺，生存的压力一日胜过一日。
过往皆是族人自愿出走，追随外人。
而玄荷此番却是打算大批量接引族人迁入自己的场域，此事分量截然不同，由不得族长不亲自前来涟山，当面商谈。
族长登山，心中存着三层考量。
其一，种族迁入外人场域，祸福难料，场域环境既可以滋养族群，也有可能扭曲血脉，他必须亲自近距离观测玄荷的心性与格局；
其二，玄荷虽然境界仅停留在半仙境，可手握两条主干航线，背后又有大能撑腰，能动用的资源体量极为庞大，恰好能够解彩翼一族当下资源匮乏的燃眉之急；
其三，玄荷在邀约之中，明确提出，需要一名四翼族人作为这批迁入族人的统领。
彩翼飞鱼一族，翼羽的数量便是血脉地位最直观的划分。
无翼彩翼飞鱼，天生无法聚拢灵气，灵智浅薄，连精魅都算不上； 一翼彩翼飞鱼，方才勉强引动灵气，地位等同于精魅，上限低微。 这一类族人，就算玄荷索要再多，族长也不会有半分心疼。
待到长出一对双翼，才算被族群初步认可。
可这一等族人，自身妖族修行之路早已断裂，依旧归属于精魅行列。若无大机缘打破血脉桎梏，或是得到五翼同族牵引踏上上古仙族修行路，一生修为的巅峰便止步于大灵境，实力堪堪等同于最弱的妖将。
平日里主动登上渡船、自愿追随外界妖修出走的，寻求突破希望的大多都是这一类族人。
三翼彩翼飞鱼，血脉蜕变，拥有了完整的妖族修行道路，乃是彩翼一族的中坚根基。若是玄荷只求寥寥数名三翼族人，以他半仙境的身份开口，族长便能大方相送，不会过多犹豫。
可四翼族人，意义已然完全不一样。
每一名四翼飞鱼都是仙境种子，弥足珍贵。
哪怕彩翼一族香火绵延、族人千千万万，全族之内的四翼族人也不过百余名。
站在玄荷面前的这位族长，真身便是一头地仙境的四翼彩翼飞鱼。
至于五翼族人，便是彩翼一族的皇者。
在成长至天仙境之前，修行路上几乎没有瓶颈。
只要有一名五翼皇者坐镇，同批同等数量和资质的族人，修为和战力便能凭空暴涨五六倍。
玄荷心底自有一番见解。
上古仙族之路，便如同一枚核弹。
五翼仙道种子本身便是核弹本体，威力滔天；而追随在它身旁的一众族人，便是那随之扩散开来的辐射，连带全族都能得到大道福泽的加持。
彩翼飞鱼如此，自己场域之内的过山鲤一族，亦是这般道理。
也正是因为手握五翼种子，受到西部各大势力联手打压，彩翼一族被逼无奈，只能将目光投向东部求取生存资源，更是成为十万大山西部最早一批奔赴战场参战的仙境势力。
其实在一开始，玄荷也曾动过另一个念头。
大批量收下无翼、一翼、双翼的底层彩翼族人，安置入场域之中。之后不惜耗费海量资源，慢慢培养，借着漫长岁月等待血脉返祖。循序渐进，从三翼，再慢慢演化出四翼，直至最后诞生属于涟山自己的五翼飞鱼。
这般从头培育出来的彩翼飞鱼族，血脉根基扎根于他的场域，世代受他照拂，几乎不会出现后期强者成长之后背刺反叛的隐患。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玄荷自己否决。
血脉返祖之事，低阶尚且可以依靠海量资源强行堆砌。就算将一名无翼飞鱼一路扶持到三翼，以涟山如今的家底尚且能够办到，量产一批三翼族人也并非难事。
但南部原生的彩翼飞鱼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三翼到四翼的跨越，从来不是单单依靠资源就能够堆出来的，需要漫长时光与莫大机缘的眷顾。
而四翼晋升五翼，更是需要滔天的气运加身，可遇而不可求。
除此之外，三翼之下的彩翼飞鱼灵智浅薄。从头慢慢繁衍出来的族群，缺失一族世代沉淀下来的传承底蕴。谁也无法断定，诞生五翼皇者是否需要那些流淌在族群记忆之中、未曾写入血脉的古老知识。
这种风险，玄荷不愿意去赌。
恰逢彩翼一族如今处境艰难，玄荷才有了直接招揽一名四翼族人带队迁入场域的机会。
山顶之上，你来我往，就族群迁入的各项条件慢慢拉扯商议，谈判正到关键之处。
陡然之间，玄荷与彩翼族长同时身形一顿，双双停下话语。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转过身，目光望向远方前线战场的方向，神识铺天盖地朝着那片硝烟之地探了过去。
隔着千山万水，距离太过遥远，神识穿过层层空间阻碍之后，终究没能探查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隐隐发寒的危机预警无比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不约而同凝重下来。
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前线妖族大军，出事了。